敦煌吐蕃历史文书P.T.1288中“若达·廓”地名考辨

作者:李加东知 来源:《西藏研究》2026年第1期 时间:2026-06-15 09:31:41 点击数:
摘要: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8《吐蕃大事纪年》所载“若达·廓”这一重要会盟地点中,“廓”并非传统认知中的附属地名,而是具有独立行政意义的多思麻地区核心地域名称,与今青海省化隆县群科古城区域存在明确的地理对应关系。“廓”作为吐蕃在东北区域的重要政治军事中心,其地理位置的选择既符合多思麻地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背景,又与当地特殊的地理环境特征密切相关。“若达·廓”及“廓"地理位置的确定,不仅为吐蕃时期多思麻地区行政地理研究提供了新的实证依据,同时也有助于更好地理解8世纪吐蕃东北区域治理体系的结构与实践模式。
关键词:《吐蕃大事纪年》;“若达·廓”;吐蕃地名


  敦煌藏文文献《吐蕃大事纪年》(以下简称《纪年》)翔实记录了吐蕃的各类政治活动,其中会盟地点的记载不仅承载着地理信息,更映射出当时的政权治理与区域互动逻辑。在文献提及的诸多会盟场所中,“若达·廓”(རག་ཏག་ཀོག)因与多思麻地区多次重要会盟相关而具有特殊研究价值。学界对“若达·廓”中“若达”(རག་ཏག)的探讨虽已有涉及,但对关键从属地名“廓”(ཀོག)的专门研究存在明显不足。为此,本文以“廓”为研究对象,通过整合既有研究、实地考察与多类史料分析,结合相关地域环境、人文传统及民间传说,探究其地理指向、名称渊源与历史价值,为我国区域历史地理研究提供新的实证参考。
一、现代学者的研究及其成果

  关于吐蕃历史地理中的“廓州”(ཀོག་ཅུ།)及其相关地域“廓域”(ཀོག་ཡུལ།)的系统性研究,目前仍较为薄弱。“廓域”一词见于敦煌藏文文献《纪年》,其藏文写法亦存在“ཀོག”与“གོག”之文本差异,学界对具体地理位置存在争议,尚未形成定论。
  王尧、陈践在《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中将“ཀོག”译作“廓地”,[1]并于地名索引中多次标注其与“廓”[2]的对应关系,然未详述考订依据。妥超群则提出该地应在“青海贵德”一带。[3]白桂斯音译为“廓州”;[4]黄布凡、马德将其理解为“廓州”;[5]宗喀·漾正冈布、方艺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认为,诸多成果中存在将原写本“གོག་ཡུལ།”误录为“ཀོག་ཡུལ།”[6]的情况,并系统综述了学界主要观点:“巴考(J.Bacot)等虽未能确定‘གོག’地望,但判断其位于吐蕃上部地区;森安孝夫推测其可能在喷赤河上游;布兰登·道特森(Brandon Dotson)引述贝克维斯之说;约翰·艾伦·莫克(John Allan Mock)则进一步从语音比对与考古材料角度支持瓦罕说。”[7]同时,《纪年》中4次提及与“ཀོག”相关的地名,如“若达之马绒”(རག་ཏྀག་རྨ་རོང་།)、“若达之娘布”(རག་ཏྀག་མཉམ་པུར།)、“若达·廓”(རག་ཏྀག་ཀོག)及“若达马氏川”(རག་ཏྀག་རྨ་རོང་།),但学界对“若达”的具体地理位置未达成共识。更敦群培(1903-1951)认为,“若达”应位于今临夏“河州”(ཀ་ཆུ།)一带,包括“德合隆”(སྟག་ལུང་།)、“清水”(རཀྵི་མདོ།)等地,并认为“旦斗”(དན་ཏིག)与清水乡同属“马绒若达”(རྨ་ལུང་རག་ཏིག),其东部至白塔寺,属于古代吐蕃辖地。[8]扎西才让认为,“若达”位于今青海省海东市循化县道帏谷河与黄河交汇处,“旦斗”指今化隆县以北的旦斗寺(དན་ཏིག་དགོན་པ།)一带,是清水乡与旦斗寺两地的统称。[9]更登东智主张“若达”位于今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郭麻日村郭麻旧城遗址“ར་ལྟག་ཐང་།”(若达塘)。[10]格西祖辛坚赞认为“若达”应“在今甘孜州德格县境内”。[11]笔者在《〈吐蕃大事纪年〉中关于地名“热达合”的认定》中认为,“若达”一词系当时多思麻地区“若合西多”(རག་ཤི་མདོ།)和“旦斗”(དན་ཏིག)的统称,“若合西多”位于今循化县清水镇辖区内,“旦斗”位于今化隆县金源乡旦斗寺范围内。[12]上述学者均对“若达”地理方位给予了一定研究,但都未确定“若达·廓”的具体地理位置。
  鉴于现有研究在“若达·廓”地理位置上的分歧,本文以敦煌藏文历史文献为主要依据,聚焦“若达·廓”的历史沿革展开研究,旨在厘清该古地名与现代地理空间的内在关联,深入剖析其历史文化价值。
二、P.T.1288中有关“若达·廓”的记载

  “若达·廓”在“若达”地理区域范围内,对吐蕃赞普在多思麻的管理发挥着重要作用。《纪年》中涉及“若达”和“若达·廓”的记载如下。
  羊年(中宗景龙元年,丁未,公元707年),冬,赞普驻于札玛,牙帐迁移。祖母及孙二人皆驻于来岗园。冬季会盟由大论乞力徐在温江岛召集,将五百长改为千夫长,多思麻的会盟在“若达之马绒”地方召集。[13]
  猴年(中宗景龙二年,戊申,公元708年),冬,赞普驻于札玛牙帐,祖母驻于来岗园,大论乞力徐在温江岛集会议盟。多思麻的会盟在“若达之娘布”举行,期间对“平民”征集大量黄金赋税。春季,祭祀祖母赞蒙可敦遗体。[14]
  羊年(玄宗天宝十四年,乙未,公元755年),以兵力捕杀谋害父王之元凶。于每一千户所任命三“千夫长”职。迁出未氏、朗氏之奴户,令二人偿命。论绮力卜藏、尚·东赞二人攻陷逃州城堡,收复马重,尚·多热传令授马重之元帅。多思麻之夏季会盟事于伍茹之“列兰那”地方由论绮力思札、芒赞彭风、论多热等人召集之,引劲旅至逃州。冬季会盟由尚· 野息于“若达·廓”召集之,清点朗氏、未氏获罪谴者之财产。是为一年。[15]
  猪年(肃宗乾元二年,已亥,公元759年),冬,赞普牙帐驻于辗噶尔。冬季会盟由论思结卜藏悉诺囊在“道尔”地方召集,多思麻的冬季会盟在“若达马氏川”由论绮力思札召集。论绮力卜藏、尚·东赞、尚赞哇(磨)三人攻陷小喀。[16]
  吐蕃时期,多思麻地区每三至四年举行一次会盟,会盟地点分布于则·南木夭、菊、没庐几乌龙、南木东兆木、甲木细噶尔、岳、扫耳、悉布等地方。会盟地点一经确定,通常保持稳定,不予轻易变动,且多由吐蕃重臣主持。例如,大论乞力徐曾先后在“若达之马氏川、若达之娘布、则·南木夭”等地主持会盟。由此可见,吐蕃时期多思麻地区的会盟具有三个显著特征:一是会盟场所固定,且均为当地政治、军事、经济活动的重要据点;二是参与人员结构稳定,以担任要职、作战勇猛的将士为主;三是会盟安排具有明确时序,多依夏、冬两季交替举行。会盟制度在多思麻地区具有深远意义,其规模、功能及其所承载的政权力量,使之成为吐蕃政治体系中的关键治理机制,尤其在“若达·廓”等区域,会盟在巩固政治统治、整合领土及维护内部稳定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706-755年间,据《纪年》记载,吐蕃多思麻地区的议盟大会先后在“那玛尔” “巴尔”之列玛尔、“岳”之道孚局、若达之马绒和娘布、廓等地举行。这些历史事件表明,“若达·廓”在当时的政治、军事和经济领域占有重要地位。然而,关于“若达·廓”地名的形成过程及其地理范围界定,在11世纪以来的藏文史料记载中存在诸多模糊之处。一方面,相关文献资料稀缺,难以获取充足的第一手资料进行考证;另一方面,随着历史发展,许多地名发生改变。目前,国内外藏学研究学者对“若达”已有一定探讨,但因研究视角和方法不同,观点尚未统一,而对于“若达·廓”,学界亦未进行详细论述,其地名认定至今尚无定论。
三、“若达·廓”的历史溯源与地理方位

  笔者在前期研究中已通过多种史料互证,将“若达”的地理范围界定为“若合西多”(今循化县政府东北侧清水乡辖区)与“旦斗”(今化隆县金源乡旦斗寺核心区域)。据《纪年》记载:
  及至羊年(高宗显庆四年,已未,公元659年),赞普驻于“札”之鹿苑,大论东赞前往吐谷浑(阿豺)。达延莽布支于乌海之“东岱”处与唐朝苏(定)方交战。达延亦死,以八万之众败于一千。是为一年。[17]
  这说明龙朔三年(663)吐谷浑被吐蕃所灭之前,化隆、循化一带已被吐蕃占有。才旦夏茸(1910-1985)认为,当地村民口述史料显示,吐蕃赞普祖孙三世曾长期镇守多康下游地区,其派驻多思麻一线的边防大臣皆由拉萨直接任命,这与吐蕃军事制度中“直辖边将”的特征完全吻合。[18]
  关于“旦斗”的准确地理位置,据《青史》载“喇钦是康区人,因此现称康巴(区)为“阿米”(ཨ་མི།)”,[19]《弟吴宗教源流》在叙述墀松德赞时期军政地理时,明确记载“喇钦波出生于宗喀一带”,[20]其中“康”(ཁམས།)作为“宗喀界”(ཙོང་ཁ་བདེ་ཁམས།)的简称,直接指明了“旦斗”在吐蕃时期处于宗喀辖区内。《青海通史》记载了唐蕃边界,“东以渭河为始,西经临洮河至贺州风岭关,渡黄河末段。”[21]从交通地理与地缘政治维度考察,“若达·廓”所在的青海海东地区堪称唐蕃文明交互的“活化石”。临津渡[22]自汉代起便是黄河上游漕运枢纽,不仅留有张骞出使西域的历史足迹,也是明清时期“茶马古道”上的关键节点;风林渡(又称“彭林铁桥”,འབུམ་གླིང་ལྕགས་ཟམ།)是唐宋时期唐蕃古道核心渡口,《纪年》中明确记载,“唐蕃社毅失和,尚·野息、尚·茶赞等越彭林铁桥。引兵至札钦玫陷唐之临泌、成州(?)、河州樂城堡多处。”[23]结合实地考察,该渡又与炳灵寺地理方位完全重叠,印证了吐蕃“渡口一宗教一军事”三位一体的治理模式。尤为重要的是,“若达”东邻的大河家地区,在吐蕃时期是“藏汉交界第一重镇”。
  “若合西多”地区18个村落中,阿么查(ཨ་མ་ཅར།)、专堂(མགྲོན་ཐང་།)两个藏族村落至今留存有拉隆贝多(ལྷ་ལུང་དཔལ་རྡོར།)传说、与旦斗寺的供寺关系,这既符合吐蕃时期“寺院经济圈”的空间特征,也与“宗喀诸部以寺为核心”的形成呼应。值得注意的是,《化隆风土记》中记载的“廓州”(今“化隆群科镇”,མཚུར་མགུར།)作为“化隆最富饶之地,其战略价值在吐蕃与唐、宋、宗喀王政权的百年拉锯战中反复显现”,[24]当地流传的“群科古城”传说,经史料与实地调查,可确认其为吐蕃时期城堡遗址,进一步强化了“若达·廓”为8-9世纪吐蕃军事重镇的历史地位。
  当前,学界公认达延莽布支阵亡于今循化县境内的大力加山(དར་རྒྱལ་རི་བོ།)。[25]现今山脚下加仓(རྒྱལ་ཚང་།)、木洪(དམག་དཔོན།)、旦嘛(འདན་མ།)、民主(དཔའ་སྡེ།)等村落名称,以及临近地方,如循化道帏地区的“上古雷村”(རུ་གོང་མ།)、“下古雷村”(རུ་ཞོལ་མ།),夕昌和文都地区的“牙日村”(ཡ་རུ་སྡེ་བ།)、“麻日村”(མ་རུ་སྡེ་བ།),化隆地区的“日忙”(རུ་མང་སྡེ་བ།)等意为“上茹” “下茹”的地名,与吐蕃“茹”(རུ།)、“东岱”(སྟོང་སྡེ།)等军事编制名称高度吻合,明显带有吐蕃军事编制烙印。道帏沟因地理条件与史料记载的“驻军草场”(དམག་སྡོད་རྩྭ་ས།)特征相符,可推断其为驻地。当地居民将达延莽布支奉为“阿尼达延”(ཨ་མྱེས་དར་རྒྱལ།)山神并视为祖先,将这一历史将领神格化的现象,正是《白史》等记载的“吐蕃边将崇拜”[26]的典型表现。东日仙湖周边以“达延”(དར་རྒྱལ།)命名的系列地名、山神名称较多,著名的山神有“阿尼东日”(ཨ་མྱེས་སྟོང་རི།)、“阿尼达嘉”(ཨ་མྱེས་དར་རྒྱལ།),体现了人们对历史事件的集体记忆。
  综上所述,“若达·廓”的历史地位与地理方位的确认,既得益于敦煌文献、汉藏史书、地方碑刻的三重文献支持,亦得益于地名遗存、民间传说、实地调查形成的立体印证。这种“文献实证一田野调查一跨学科互证”的研究路径,不仅廓清了区域历史的模糊认识,更构建了吐蕃时期“中心一周边”互动的微观模型,其学术价值已超越地理考证本身,成为解读民族交流、文化融合的重要钥匙。
四、“若达·廓”的今地考订

  经过漫长的历史发展,《纪年》中记载的多思麻地区地名的写法以及所指代的区域均已发生显著变化。
  (一)“廓”和“廓州”的异写与语义辨析
  在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下,“若达·廓”中的“若达”是“若合西多和旦斗”的简称,而“廓”则是若达区域范围内的一个地区。
  政治格局的变动会赋予地名新的意义与用途,而文化层面的转变,如民族融合、风俗变迁等,也会使同一地方名称发生变化。在史书中,“廓”除“ཀོག”这一写法外,还存在“གོག”的写法。就古藏文文字规律的演变角度而言,二者属于基字变换且读音相同的变体。需注意的是,古藏文用字规律不宜一概而论,释读时必须结合句子的前后语境。《藏文大辞典》对“ཀོག”和“གོག”的含义解释为:“ཀོག”有“ཀོག་དང་ཀོག་ཡུལ།”,而“གོག”则包含“གོག་ཅུ།” “གོག་ཆུ།” “གོག་ཡུལ།” “གོག་སྟོརད།”等。[27]就“གོག”而言,可有“གོག་ཅུ།” “གོག་ཆུ།” “གོག་ཡུལ།” “གོག་སྟོརད།”。以“གོག་ཅུ།”为例,依从古藏文文字中“གཅྀག”写作“གཆྀག”,“རིན་ཆེན།”写作“རིན་ཅན།”,“ཙོང་ཀ།”写作“ཙོང་ཁ།”的规律,可将“གོག་ཅུ།”和“གོག་ཆུ།”理解为同一名称的不同写法。通过对“ཀོག”和“གོག”的梳理分析可知,“ཀོག”与“གོག་ཅུ།” “གོག་ཆུ།” “ཀོག་ཡུལ།”等均为同义的变体写法,其含义相同。“ཡུལ།”(域)一般用于指称大范围的地域,如“བོད་ཡུལ།”(蕃域)、“ཙི་ནའི་ཡུལ།”(支那域)、“འབྲུག་ཡུལ།”(不丹)等,那么“ཀོག་ཡུལ།”正是对这一大范围地域地形的形象描述,前文的“གོག་ཡུལ།”是不同于“ཀོག་ཡུལ།”的,两者不是同一个地方。因此,“ཀོག་ཅུ།” “ཀོག་ཆུ།”中的“ཅུ།”和“ཆུ།”应是汉字“州”的藏语记音,“ཀོག་ཅུ།” “ཀོག་ཆུ།”即为“廓州”,如《纪年》中“ཤ་ཅུ།”为“沙州”、“ཟོང་ཅུ།”为“松州”、“ག་ཅུ།”为“河州”等。正如宗喀·漾正冈布所言,“因此我们认为古藏文文献中指‘廓州’的‘ཀོག’字,与指吐蕃上部瓦罕地区的词源词义与所指地望均不同,地理上也毫无关联,只是恰好使用了同一个音译字而已。”[28]“གོག”作为“ཀོག”的变体,其本身也有特定含义。按《藏文通用词典》解释:“གོག”意为“破旧”,[29]如“གུ་གེ་ཇོ་བདག་པོའི་མཁར་གོག”[30](古格王城遗址)中的“མཁར་གོག"(旧城堡)。由此可见,将“若达·廓”中的“廓”理解为多思麻地区的一座旧城堡具有充分依据;《纪年》中的“རག་ཏག་གི་ཀོག”(若达·廓)确为廓州,这一结论也符合逻辑。
  (二)“若达·廓"的地望考辨
  关于“廓”之地望,学界历来众说纷纭,尤以“中亚说”影响较大,有必要予以辨析。早期国外学者如托马斯、白桂斯、山口瑞凤、森安孝夫等多从音韵对比入手提出不同见解,然均缺乏系统地名语料支持与深入历史考订。白桂斯认为“ཀོག་ཡུལ།”就是古藏语对“廓州极佳音译”,[31]还将“རག་ཏག”对应“骆驼,在728年,一支唐朝军队焚烧了吐蕃的骆驼桥”;黄布凡、马德认为“ཀོག”可能指代“廓州”;[32]在《纪年》中以“རག་ཏག”作为前置定语的还有“若达马氏川”(རག་ཏགྀ་རྨ་རོང་།)、“若达娘布”(རག་ཏགྀ་ཉམ་པུར།)[33]两个地名,如在707-708年条目下记有多思麻地区会盟召集地有“若达之娘布” “若达之马绒”等。由此可见,《纪年》中的“རག་ཏགྀ་ཀོག”也应在多思麻地区,那么将“ཀོག”理解为“廓州”具有合理性。白桂斯认为“若达”对应“骆驼”之说,试图将其与“大莫门城之骆驼桥”相联系,此说实乏依据。首先《纪年》明确记载,“及至虎年(中宗嗣圣七年,太后天授元年,庚寅,公元690年)夏,赞普驻于泥婆罗。大论钦陵于伍祐之擦登,开始清查‘后备’之名册。”[34]《纪年》原文中的“开始清查‘后备’之名册”,进一步澄清了“莫门”不是城堡。因此,该释义与上下文“清点名册”之行为高度契合,表明“莫门”并非城堡名,更与“骆驼”无涉。白桂斯之推论缺乏文本与历史语境支持。有鉴于此,笔者在认定“若达·廓”位于多思麻地区廓州故地的基础上,进一步考订其今地所在。
  1.若达·廓位于化隆县群科(ཆོས་འཁོར་གྲོང་།)一带
  据史料记载,浇河城又称故廓州城,“在达化县西一百二十里,故老传云赵充国所筑,或云吐谷浑旧城。”[35]《循化志》记载,“浇河故城当在今贵德境内,而循化则其所辖也,旋为南凉秃发乌孤所取。”[36]由此可知,循化地区在东晋时期属浇河郡的浇河城管辖,后被南凉秃发乌孤占据。“隋大业三年罢州,复为浇河郡,隋乱,陷于寇贼。至唐武德二年(619年),唐朝改置廓州。”[37]据郭声波考证,“唐代静边州羁縻都督府即设于静边镇,主要负责管理九曲党项诸羌部落,受鄯州都督府节制。在677年之前,由于吐蕃势力进入九曲之地,静边州羁縻都督府被迫内迁至关内道,其故地遂设置积石军。”[38]值得注意的是,唐武德二年所置的廓州,其治所至贞观三年(629)已发生变动。《青海古城考辨》引用《旧唐书·地理志三》记载,广威县前身为廓州下辖三县之一的化隆县,“先天元年改为化成县,天宝元年改为广威县。”[39]刘满认为,“以此说明廓州州治化成县在今青海省化隆县群科镇古城村,”[40]结合汉文舆地志书记载及实际地理里程推算,这一考证结果具有较高可信度。由此可以确定,在贞观三年之前,廓州治所已从贵德迁至黄河北岸的广威县,原廓州故地则演变为静边镇,并先后设置静边州羁縻都督府、积石军。《青海古城考辨》引用《周地图记》记载:“废帝二年,因县内化隆谷,改为化隆县,属浇河郡。”[41]《青海古城考辨》引用《北史·吐谷浑传》记载,“北魏是在今贵德县河阴镇故浇河城内设浇河戎。”[42]从上述史料可知,隋代浇河郡与唐代故廓州、静边镇、静边州、积石军的地理位置,在不同文献记载中,有时指向今化隆县,有时指向今贵德县。
  综上所述,自隋大业元年(605)起,廓州的行政建制与区域归属经历了多次变迁,其与今化隆县群科镇的关联尤为突出。隋大业初年,廓州改名为浇河郡,行政中心迁移至今贵德县南部。唐时,廓州行政中心迁至今化隆县群科镇。《青海通史》载,“廓州(治今青海化隆县群科古城),辖境包括今拉脊山以南黄河两岸地区,含有今化隆、贵德、尖扎及同仁、循化之各一部分。廓州领县三,即广威、达化和米川。广威与廓州同治,原名化隆,永徽六年(655),米川县治所迁至今化隆县甘都堂,并改隶廓州。”[43]群科镇成为区域政治、经济与文化发展的核心,标志着“廓州”发展掀开新的篇章。在政权统治更迭与区域演变的历程中,化隆群科镇作为“廓州”行政中心的地位不断凸显。唐肃宗乾元年间(758-760),此地被吐蕃占领,不过根据《纪年》记载,755年在“若达·廓”举行多思麻会盟,由此可推断,吐蕃在755年之前就已掌管该区域。至8世纪初,多思麻“若达·廓”成为吐蕃会盟之地,同时,“廓州”地名也变为“若达·廓”,这一历史活动与地名变化,都围绕着作为“廓州”行政中心的化隆群科镇展开。据《新唐书》《旧唐书》和《册府元龟》记载,天宝年间(742-756),唐蕃双方在鄯州、廓州(青海河湟一带)发生了大规模战争,争夺对河湟地区的统辖权,最终吐蕃取得胜利,巩固了其在青海地区的统治。化隆群科镇作为“廓州”行政中心,不可避免成为战争的焦点区域。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廓州在不同时期承载着多样的历史角色,而化隆群科镇作为其行政中心,串联起了行政变迁、政权更迭与地名演变等诸多历史脉络,为研究古代地方治理与民族关系提供了关键线索与重要依据。
  2.化隆县群科古称及具体位置
  从史料记载和地理位置等多方面因素来看,廓州位于今化隆群科镇。从707年开始,“若达之马绒、若达之娘布、若达之廓、若达马氏川”等举行会盟,彼时吐蕃势力向东扩张。“公元720年,派定尚论往大藏地征集马料。攻陷唐之索格松城。”“公元741年没卢·谐曲攻铁刃城,克之。” “公元745年唐廷元帅马将军引廓州之唐人斥埃军至。”[44]以上记载表明这些地方是唐朝属地,且处于唐蕃多年交战地区。755年,吐蕃在“若达·廓”举行多思麻会盟,表明当时此地已被吐蕃占领。同时,化隆县群科镇一带的地理条件与文献记载的“驻军草场”特征高度相符。上文已述,如今化隆县存在“石大仓村”(སྟག་ཚང་སྡེ་བ།)、“尖科村”(རྒྱལ་མཁར་སྡེ་བ།)、“大庄村”(རུ་མང་སྡེ་བ།)等村落名称,带有明显的吐蕃军事编制烙印,与吐蕃“茹” “东岱”等军事编制名称极为吻合,这也侧面印证了该地在历史上的重要军事地位,而“廓州”作为重要的行政区域,位于群科镇具有合理性。
  此外,群科镇古城遗址也提供了实物证据。群科城址北有唐廓州故城(磨州故城),俗称“金刚城”,与该城分别称之为上、下城,现虽全部为耕地和住宅,但田埂断壁上可见零星夯筑城墙,散见长灸砖、灰简瓦、布纹大板瓦、绿釉瓦及泥质灰陶罐、益、壶等残片,东门痕迹隐约可见。李智信认为,“群科下城毗邻黄河,由于黄河冲刷及农田基本建设,古城遭到严重破坏,城墙所剩无几。地表有大量砖瓦,从砖瓦分布面积看,城址范围大于金刚城。该城应是东晋时期的湟河城和唐代廓州城。”[45]原廓州古城(与群科下城相邻且濒临黄河),受黄河冲刷与农田建设影响,城墙存世极少,但地表有大量砖瓦,依砖瓦分布可判定城址范围超金刚城,应为东晋湟河城、唐代廓州城的历史遗存,当地居民称之为“ཆག་ཐོག་མཁར།”(旧城堡)、“古城”。当地老人也声称,这座城(廓州城)从唐蕃时期就已是该地的行政核心。
  综合以上史料、地理位置以及古城遗址和民间传说等多方面的考证,可以确定“若达·廓”位于今化隆群科镇。
  通过对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8《纪年》的深度解析,结合实地考察、多种史料比对与民间传说研判,对“廓”的地理指向与历史意涵进行考证,认为“若达·廓”作为吐蕃时期多思麻地区的核心会盟场所,在区域政治整合、经济往来与文化交融中发挥着枢纽作用,其作为多民族互动的重要节点,既留存了吐蕃治理河湟地区的历史印记,也折射出古代社会复杂的政治生态与文化格局。“若达·廓”地处今化隆县群科古城区域的结论,为吐蕃历史地理研究提供了新的实证支撑,拓展了多思麻地区在中古时期的战略价值的视角。随着考古新发现与文献整理的推进,“若达·廓”的历史文化内涵有望得到更全面的阐释,相关研究成果或将为吐蕃时期区域史、民族关系史及地理环境变迁研究提供新的思路,助力学界深化对青藏高原古代文明交往交流交融的系统性认识。

注释及参考文献

[1]参见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北京:民族出版社,1980年,第247页。
[2]参见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笫248页。
[3]参见妥超群:《吐蕃“玛冲”(རྨ་ཁྲོམ།)、“廓域”(ཀོག་ཡུལ།)地望考辨》,《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0年第1期,第87页。
[4]参见白桂斯:《吐蕃在中亚:中古早期吐蕃、突厥、大食、唐朝争夺史》,付建河译,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1页。
[5]参见黄不凡、马德:《敦煌藏文吐蕃史书文献译注》,兰州:甘肃教育出版社,2000年,笫117-118页。
[6]“及至猪年(玄宗天宝六年,丁亥,公元747年)夏,赞普驻于那玛,廓州一带出现唐人斥喉军兵。勃律、高地被击溃”。参见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19页。
[7]宗喀.淉正冈布、方艺文:《古藏文文献中གོག、གོག་ཡུལ།、ཀོག、ཀོག་ཡུལ།四地名新考》,《西藏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1期,第87页。
[8]参见更敦群培:《更敦群培文集(上册)》(藏文),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16年,第407-408页。
[9]参见扎西才让:《藏文大辞典》(藏文),北京:民族出版社,2021年,第414页。
[10]参见三智多杰:《热贡郭么日夺底的历史》,北京:中国文物出版社,2015年,第124页。
[11]格西祖辛坚赞:《敦煌吐蕃历史文书P.T.1288“热达”地名考究》,《甘南民族文化研究》2024年第2期,第41页。
[12]参见李加东知:《〈吐蕃大事纪年〉中关于地名“热达合”的认定》,《攀登》2024年第1期,第479页。
[13]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10页。
[14]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10页。
[15]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19页。
[16]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20页。
[17]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02页。
[18]参见才旦夏茸:《才旦夏茸文集(第4卷)》(藏文),西宁:青海民族出版社,1992年,第490页。
[19]参见郭·循努白:《青史》(藏文),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6年,第89页。
[20]弟吴贤者:《弟吴宗教源流》(藏文),拉萨: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373页。
[21]崔永红、张得祖等主编:《青海通史》,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09页。
[22]临津渡位于今甘肃省积石山大河家一带,是中国古代黄河上的重要渡口。历史上,它曾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也是连接汉朝疆域与青海地区的交通要冲,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23]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21页。
[24]闹日加、尖措:《化隆风土记》,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24年,第12页。
[25]大力加山是循化县道帏乡与甘肃省临夏州积石山县的分界山,其垭口(山口)是青甘两省交界处的重要通道。
[26]根敦群培:《白史》(藏文),北京:民族出版社,2002年,第15页。
[27]参见扎西才让:《藏文大辞典》(藏文),第5页。
[28]宗喀·漾正冈布、方艺文:《古藏文文献中གོག、གོག་ཡུལ།、ཀོག、ཀོག་ཡུལ།四地名新考》,第84页。
[29]参见马进武:《藏文通用词典藏汉对照》,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22年,第162页。
[30]参见古格·次仁加布:《阿里文明史》(藏文),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88页。
[31]参见白桂斯:《吐蕃在中亚:中古早期吐蕃、突厥、大食、唐朝争夺史》,第91页。
[32]参见黄不凡、马德:《敦煌藏文吐蕃史书文献译注》,第117-118页。
[33]参见宗喀·漾正冈布、方艺文:《古藏文文献中གོག、གོག་ཡུལ།、ཀོག、ཀོག་ཡུལ།四地名新考》,第84页。
[34]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06页。
[35]龚景瀚:《循化志·建置沿革》卷1,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3页。
[36]龚景瀚:《循化志·建置沿革》卷1,第10页。
[37]李智信:《青海古城考辨》,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148页。
[38]郭声波:《唐代河西九曲羁縻州及相关问题研究》,邹逸麟、周振鹤:《历史地理》第21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61页。
[39]李智信:《青海古城考辨》,第148页。
[40]刘满:《西北黄河古渡考(一)》,《河陇历史地理研究》,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2009年,第7页。
[41]李智信:《青海古城考辨》,第146-147页。
[42]李智信:《青海古城考辨》,第145页。
[43]崔永红、张得祖等主编:《青海通史》,第173页。
[44]王尧、陈践:《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第113页、117-118页。
[45]李智信:《青海古城考辨》,第141页。
相关推荐
  • 藏汉文《海南州地名文化释义》已出版发行

      日前,由海南州藏语文工作委员会编纂,甘肃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海南州地名文化释义》一书正式出版发行。 《海南州地名文化释义》一书封面  该书从2007年开始规划,先后历时四年完成了普查、搜集、核实、考证、翻译、论证以及打字排版等工作。《海南州地名文化释义...

    2011-02-24 编辑:admin 36631
  • 香格里拉再次评为中国青年喜爱的旅游目的地

      由国家旅游局、福建省旅游局和中国青年报社联合举办的2010年中国青年喜爱的旅游目的地评选活动于日前揭晓,并在第六届海峡旅游博览会期间举行了颁奖典礼,香格里拉获得“2010中国青年喜爱的旅游目的地”称号。 该项活动自2006年启动以来,香格里拉已连续三次...

    2010-10-10 编辑:admin 29010
  • 同德县教育实践活动亮点纷呈

      自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开展以来,同德县紧扣“为民务实清廉”主题,聚焦“四风四问题”,以优化服务为目的,把改进作风、践行群众路线的要求真正落到实处,全县各级、各部门在“规定动作”不走样的基础上,充分结合自身实际,创新活动载体,使...

    2014-04-15 编辑:admin 24318
  • 青海两摄影作品荣获“镜头中的国家公园”摄影大赛奖项

    记者从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省管理局了解到,近日,“镜头中的国家公园”摄影大赛活动评选结果公布,祁连山国家公园签约摄影师杨金花作品《鸟瞰翡翠湖》荣获二等奖,签约摄影师马海青作品《水上沙漠》荣获优秀奖。...

    2022-11-29 编辑:索南多杰 26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