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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原罪 ——关于赤·桑华中篇小说《柏木与火焰》

作者：胡岚来源：《十月》2026年第1期时间：2026-05-25 09:38:07 点击数：

　　与赤·桑华相识在鲁迅文学院，彼时交集甚少，毕业后联系，全然因为读他的小说作品。那时，班群中时常跳出他们几位男生结伴的合影，一帧帧黑白照片，背景虚化，有人举着烟，有人端着杯，有人作沉思状，给人留下极深印象。同学们都叫他扎西，我却总搞不清他的原名是扎西才让，还是才让扎西，藏语的名字都很像。赤·桑华是笔名，他是藏语写作者。后来又陆续读到他的汉语小说，让人耳目一新。春节前又听闻，由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月光男孩》在影院上线，着实让人欣喜。
　　中篇小说《柏木和火焰》原载在《十月》2026年第1期，故事根植于藏地文化，围绕卓香卡和唐那两个村子徐徐展开。整部小说故事情节简单又复杂。简单是故事情节，复杂是叙事层次。把简单的故事变复杂，极考验作者的叙事功底和结构驾驭能力。小说核心由三段彼此勾连的事件构成：提亲、偷伐柏木与隐秘偷情，三段线索相互缠绕，最终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青年吉先才让携两位媒人前往珠姆吉家提亲，本是满心欢喜的喜事，却遇上了生性爱开玩笑的珠姆吉阿爸。老人故意在酥油上动了手脚，存心捉弄吉先才让，想让他在提亲场合闹点小笑话。不曾想，这份玩笑酿成了难堪的场面：吉先才让加入奶茶的酥油，硬得如同铁球，不仅迟迟无法化开，反倒蹦出桌面，让他当众狼狈不已。尽管珠姆吉的父亲最终应允了这门婚事，但爱开玩笑的老人并不知道，这个窘迫的开场，在吉先才让心里留下了阴影，返程途中他对两个同伴说，“那块酥油怕是被恶灵附身了。”这句看似随口的戏言，实则是作者埋下的伏笔，回程路上，他的坐骑在山崖边骤然受惊，衣衫被荆棘划破，险些身陷险境，彼时的他，已被的恶灵缠上，不祥的宿命感从这一刻起，便紧紧笼罩着他。最终在阻拦偷伐柏木的才让加卡时，被对方用拖拉机摇把狠狠重击，猝然倒地，失去生命。
　　唐那村的无赖才让加卡，贪心作祟，偷偷砍伐了卓香卡村的十根柏木，打算趁着夜色用拖拉机偷偷运走。可等他将柏木悉数装车，拖拉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启动。原来，当晚索南仁青本想趁着夜色与情人拉毛措幽会，无意间发现了树丛中停着的拖拉机，一时贪念起，用油桶抽走了拖拉机里的柴油。占了小便宜的索南仁青满心窃喜，回到家中后，在为煤油灯添油时，竟意外引发大火，孤身一人被困在房间，最终被熊熊火焰吞噬了生命。
　　这便是小说的第三条核心线索：索南仁青与拉毛措相恋多年，情深意笃，却因父亲极力反对，有情之人难成眷属。无奈之下，他遵奉父命与杨毛卓玛成婚，可他始终放不下旧爱拉毛措，多年来一直与对方保持着情人关系。为了腾出时间与拉毛措幽会，他常打发妻子回娘家，天真的杨毛卓玛毫无察觉，一心沉浸在丈夫的温柔呵护里，以为自己拥有美满的婚姻。以至于后来得知丈夫葬身火海，悲痛不已，不顾有孕在身，竟毅然服毒殉情。短短一日之内，卓香卡村接连逝去三条人命，还不算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而真正酿成惨剧的元凶才让加卡，却趁乱逃之夭夭。故事的结局让人唏嘘，更引人深思。小说如电影镜头般，徐徐为读者呈现出一帧帧惨烈而又耐人寻味的画面。透过死亡，让人看到命运的无常。
　　独特藏地文化风俗的描写，以电影化镜头叙事手法，读来过目难忘。小说借老密宗师之手，让附身的恶灵以第三人称的视角，道出索南仁青死亡的真相，又用慢镜头般的细腻笔触，复刻亡者生前的挣扎与心绪；吉先才让毫无防备地离世前，脑海里飞速闪过的，是父母的模样与恋人珠姆吉的笑颜；而罪恶的凶手才让加卡，失手打死吉先才让后仓皇逃窜，慌乱、惶恐与迷茫交织的心理，微妙传神。
　　在小说的意象体系里，柏木象征物欲，火焰隐喻情欲，二者共同指向人性深处的欲望原罪。日常生活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贪婪与执念，藏在平静生活的表象之下，如同潜伏于暗处的刀锋与利器，不知何时就会挣脱束缚，给人以致命一击。常言道“不以恶小而为之”，正如阿基米德所言，“给我一个杠杆，我能撬动地球”，恶念亦是如此，从无大小之分，一旦在心底滋生，便会带来无法预料的毁灭性灾难。索南仁青的贪念，不过是一桶柴油，最终却让自己葬生火海；才让加卡的贪念，不过是十根柏木，却间接引发三条人命惨案，肇事者逃之夭夭，无辜者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些皆是物欲膨胀带来的灭顶之灾。
　　相较于物欲，失控的情欲破坏力更甚。“玩火者必自焚”，这句话仿佛是为索南仁青量身定做的判词。情欲如同罂粟，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周旋在妻子与情人之间，贪恋着虚幻的甜蜜，一次次打发妻子回娘家，只为与情人幽会。倘若家中有人相伴，大火来袭时他绝不会孤身被困，也就不会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而他的离世，又引发了更惨烈的悲剧，妻子杨毛卓玛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为他殉情，无辜又惨烈。
　　浓郁的地域风情书写、鲜活的民族文化记忆，加上独具特色的民族语言与民俗描写，让赤·桑华的小说凸显出异质的审美。卓香卡，藏语意为“麦田边”，这里是作者扎西的故乡，也是他刻意在文学创作中建立的写作地标，他笔下的多数人物与故事，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单是“卓香卡”这个名字，便让人浮想翩翩，诗意美好。不仅如此，小说的语言也充满诗意和独特的意象美，“她那月亮般清晰的脸庞娇嫩如羊毛，她那杜鹃般清脆的声音动听似天籁。”“索南仁青的世界里，照耀着他的太阳是拉毛措，闪烁在他的夜空中的月亮也是拉毛措。天空万里无云、彩虹交织的景象，都因她而生。既是太阳又是月亮的拉毛措，在索南仁青的天空中以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耀着”，字字句句都藏着藏地独有的温柔与浪漫。
　　杨毛卓玛赴死前，作者借风中轻摇的柳叶、洁白的哈达、温暖的阳光、晶莹的露珠，营造出唯美又哀伤的意境：“她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这滴水珠，可就在她试图将这滴水珠牢牢握住的那一刻，水珠却像是一个顽皮的精灵，从她的指缝间悄然滑落，轻轻地落在了雪白的地面上。”因思念过度，羊毛卓玛陷入幻觉，恍惚间觉得丈夫在向自己召唤，最终毅然饮下毒药。这般唯美的笔触，将惨烈的死亡写得温柔又生动，从另一方面也刻画出藏地女子至纯至情、朴素赤诚的品性。
　　故事落幕，袅袅青烟中飘散的柏木香、糌粑香，冲淡了死亡带来的沉重与悲凉。“无根漂泊的魂灵，朝着归宿前行，心底执着的念啊，别在人间留停。”祈祷、哭泣、冰雪、青烟，与死亡意象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藏地文化里生死轮回，周而复始的生命观。村民们在诵经声中完成了庄重的悼亡仪式。就这样，借助小说文本，赤·桑华为读者呈现出独属于藏地的、别样的民族风俗风情与审美意蕴。
　　而所有的这一切发生，命运看似无常，究其根源皆为人性深处欲望引发的原罪。

2026.3.17 库尔勒

作者简介
　　胡岚，笔名胡蛙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州作协副主席，铁门关市作协副主席。
　　作品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散文·海外版》《北京文学》等刊物。出版有《寄秋书》《风从域外来》。曾获中华铁人文学奖、《作品》评刊员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