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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那曲察秀塘吐蕃晚期遗址性质补论

作者：霍巍平措扎西来源：《中国藏学》2025年第5期时间：2026-01-06 08:44:19 点击数：

摘要：西藏那曲察秀塘遗址于2003年青藏铁路西藏段沿线考古调查中被发现并进行发掘。该遗址出土的兽骨上发现有墨书古藏文和图案，同时遗址中还观察到诸多独特的考古现象。既往研究已排除其作为墓葬的可能性，初步判定为与“祭祀”或“巫术”活动相关的遗存。近年青藏高原考古新发现同类遗存及相关早期文献，同时获取了该遗址的科学测年数据，为探讨遗址性质与年代提供了重要依据。文章系统梳理察秀塘遗址出土的考古材料，重点增补兽骨上的古藏文释读成果，结合同期及稍晚历史文献，考证该遗址实为吐蕃晚期丧礼仪轨遗存。吐蕃时期完整的丧葬仪式主要由丧礼和葬礼构成，涵盖从死亡到下葬期间的诸多程序。其中，镇压恶鬼仪式是专为战死、暴毙、坠亡等非正常死亡者在下葬前举行的特定仪轨。察秀塘遗址的发现与研究，对于全面认识吐蕃丧葬文化的内涵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关键词：察秀塘遗址；吐蕃晚期；丧礼仪轨；镇压恶鬼

一、引言
　　察秀塘（ཚྭ་ཆུ་ཐང་）遗址位于西藏自治区那曲市色尼区罗马乡十七村辖地，“察秀”意为“盐水”，“塘”即“平坝”，“察秀塘”可译作“盐水滩”。遗址地处河岸开阔的平坦地带，西距母格曲河约220米，东侧400米外为低矮丘陵，南向可远眺桑丹康桑雪山。其中心地理坐标为东经91°40′882″、北纬31°12′882″，海拔约4589米。
　　该遗址于2003年青藏铁路西藏段沿线考古调查中发现，其中发掘4座石构遗迹（编号J1—J4）。发掘者排除其作为墓葬的可能性，暂命名为“察秀塘祭祀遗址”，并推测其年代约为公元9—11世纪前后。 2007年，笔者曾撰文指出，该遗址可能是一处用于镇压恶鬼、禳除灾难、祈求平安的巫术活动场所，并强调唯有通过对出土墨书古藏文的系统释读，方能揭示其深层内涵。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新近发现的考古材料及相关文献，对该遗址的性质问题作进一步探讨。
二、遗址概况与年代
　　J1位于遗址东南，系由青灰色页岩石片和少量花岗岩砾石块砌筑而成的长方形石堆，南北通长2.5米、北端宽2.18米、南端宽1.96米。发掘前，部分顶层石片暴露在地表。经清理，石堆中部石片下方有一圆形坑，直径0.79—0.83米、深0.39米。坑底中间放置单耳带流陶罐1件，陶罐上盖有石片，周围环列11块大小不一的卵石。陶罐内有黑灰色细砂土，出土遗物包括：红色圆玛瑙珠1件、透明圆水晶珠1件、棕色圆料珠1件、蓝色瓜棱状料珠1件、细柱状的白色珊瑚2件、三角形六弧边鎏金铜泡1件、椭圆形状铁片箍1件、残铜片2件。
　　J2位于遗址东侧中部，地表石堆平面形状呈不规则圆形，南北长4.3米、东西宽4.5米、高0.04—0.2米。石堆大体为两层大小不等的深灰色页岩石片堆砌而成，局部有3—4层。第1层石片大部分暴露于地表，南半部分布较密集，北半部较稀疏，中间似留有空当，西侧石片有扰动迹象。第2层石片保存较好，南侧有3块摆放整齐的石片，长0.4—0.5米、宽0.2—0.3米，紧邻3块石片放置2件残损的牛头骨和1件犬头骨，其下散置小石片和卵石。西侧牛头骨下方发现有长方形的红土范围，长0.78米、宽0.4米、厚0.03米左右。第2层石片揭去后，发现一组呈近圆形排列的动物骨骼，共16件，包括头骨、肩胛骨、肢骨及1件人头骨。骨骼间距不等，头骨朝向不一，但存在一定规律：西北侧人头骨和东南侧墨书古藏文的牛头骨相对，均朝向中央陶罐；南侧2件马头骨均朝外，其中东侧马头骨正面放置、西侧马头骨反面放置；北侧为一堆染红的家马或野驴肢骨，关节残断。此外，在西南侧马头骨以南0.3米处发现长条形红土范围，长1.5米、宽0.4米、厚0.03—0.05米；在北端还有一片椭圆形红烧土范围，长0.8米、宽0.45米、厚约0.1米。
　　J3位于遗址北端，平面呈不规则圆形，南北长6米、东西长4.5米，由深灰色页岩石片和石块堆筑而成。石堆整体分为2层，局部达3层。第1层大部分暴露于地表，南半部石片、石块较密集，北半部稀疏，厚0.02—0.18米。第2层石片保存状况较好，厚0.03—0.15米，其下未发现任何人工遗迹和遗物。
　　J4位于遗址西端，平面为一散乱的石堆，呈不规则椭圆形，南北长10.2米、东西宽6.1米，由2层大小不均的灰色页岩石片、石块堆砌而成。第1层石片、石块大部分暴露于地表，中部石片较密集，未发现出土遗物。第2层石片、石块揭取之后，暴露出放置在下面的遗物。遗物集中分布于南北两端，北端数量较多，中间部分没有发现遗物。北端遗物分布略呈圆圈状，共计23件（组），除1件模制擦擦外，均为动物骨骼。动物骨骼中绝大多数是头骨，只有2件羊肩胛骨和少量碎骨。值得注意的是，3件头骨及其他骨骼被特意置于石片之上，其中1件马头骨（03QZCXTJ4：14）额骨朝下，其上放置一石片，石片上又放置1件模制小擦擦。在南侧的1件牛头骨（03QZCXTJ4：4）以南约0.4米处发现一处红土范围，长0.9米、宽0.45米、厚0.03—0.05米。另在北部的1件马头骨（03QZCXTJ4：18）的附近也发现零星的红土范围。南端出土遗物较少，有1件单耳带流陶罐、1件铁条、1件椭圆形铜牌饰和1件牛头骨。其中单耳带流陶罐侧倒在一个长方形浅土坑中，土坑内四面还有5块小卵石，坑内土质稍显疏松，土坑长0.65米、宽0.41米、深0.05米。
　　遗址中出土的动物骨骼中，共发现6件带有墨书古藏文及墨绘图案的标本，分别为1件肩胛骨（03QZCXTJ4：28）、2件马头骨（03QZCXTJ2：16、03QZCXTJ2：19）以及3件牛头骨（03QZCXTJ2：3、03QZCXTJ4：3、03QZCXTJ2：18）。经辨识，其中肩胛骨（03QZCXTJ4：28）和牛头骨（03QZCXTJ2：3）上隐约可见“镇压（གནན）”字样。
　　牛头骨（03QZCXTJ4：3），两眼眶以下残缺，仅存角根部分。残长23厘米，两角间残宽22.7厘米。额骨上有4组墨书古藏文，除“镇压（གནན）”字样外，其余文字模糊难辨。眼眶以上额部的几组文字保存较好，字迹尤为清晰，分别向两侧书写，字体系珠玛（འབྲུ་མ）体（图一、二）。右侧4行文字之译文及原文如下：
　　1.马一同镇压（སྟ་ལྕབ་གནན་།）
　　2.牛一同镇压（བ་འུ་ལྕབ་གནན་ནོ་།）
　　3.鱼、面具□镇压（ཉ་འ་འི་འབག□་གནན་ནོ་）
　　4.祭司□镇压（ལྷ་པ་ཀར□གནན་ནོ་）
　　左侧3行文字之译文及原文如下：
　　1.□牛镇压（□དག་བ་གནན་ན）
　　2.□羊镇压（□ལུ་གྲག་གནན་ནོ་）
　　3.□尸□镇压（□རོ་□གནན་ན་）
　　右眼眶上短行文字之译文及原文如下：
　　恶鬼（གདོ་འདྲེ་）
　　牛头骨上出现的“祭司”“恶鬼”“镇压”等字样，结合遗址中发现的红色烧土和染有红色的兽骨等特殊迹象，表明该遗址应为具有特殊宗教功能的仪轨场所。此类仪轨系类似于祭司的苯教辛波（གཤེན་པོ）亲自主持。藏文史籍中亦有相关记载，如《西藏王统记》有如下记载：
　　དུར་གཤེན་མཚོན་ཆ་ཅན་གྱིས་གསོན་གྱི་བགེགས་སེལ། གཤིན་གྱི་དུར་འདེབས། ཆུང་གི་སྲི་གནོན། གནམ་གྱི་རྒྱུ་སྐར་ལྟ། སའི་འདྲེ་འདུལ་བ་ཡིན་ནོ།
　　汉译：因苯之一的都辛春洽巾为生者消除违碍，为死者营建墓葬，为年幼者镇压斯魔，观天上星象，下伏地上恶鬼。

　　值得注意的是，牛头骨上的古藏文中明确提及“马、牛、羊”等动物名称，经动物考古学鉴定证实，这些动物为仪轨所用的献祭品。

　　经观察，兽骨上频繁出现的古藏文“གནན”与噶当蚌巴奇苯教写卷中出现的

字在书写风格上颇为相似。另外，遗址中出土的3件单耳带流陶罐，在形制特征上与当雄吐蕃墓地及边坝县昌果吉吐蕃墓葬出土的同类器物高度相似，这些对比材料均具有可靠的年代学依据。尤为关键的是，付巧妹团队最新获得的测年数据显示，该遗址的年代范围为距今1221—978年。综合器物类型学分析和科学测年结果，可以确定察秀塘遗址的年代当属吐蕃晚期。

三、相关问题的讨论与分析
　　2006年，西藏山南市措美县当许地方的村民在修缮噶当蚌巴奇古塔时，于塔身宝瓶内发现了一批古代写本残卷。2007年，巴桑旺堆先生对其中3部苯教写卷进行了系统研究，通过综合考察写本内容、书写风格、特殊词汇、书头符号、点符与句符、文字间插图及早期语法特征等要素，判断其年代应为吐蕃晚期。随后，精选3部苯教仪轨写卷和一部施医（སྨན་དཔྱད）写卷，编纂出版《当许噶当蚌巴奇塔本古苯教文书汇编》，该成果在国内外藏学界产生了重要学术影响。
　　噶当蚌巴奇苯教仪轨写卷中，有一部名为“讷尺（རྣེལ་དྲྀ）”的丧葬仪轨写卷。“讷（རྣེལ）”在古藏文中意指“归还、颠倒（ལོག་པའམ་འཆོལ་བ）” ，写卷中出现“རྣེལ་ཏེ་གྲོངས།”10次，从上下文连贯起来分析，可能意指“非正常死亡”。“尺（དྲྀ）”同“恶鬼（དྲེ）”，亦含各类“斯魔（སྲི）” 。“讷尺”丧葬仪轨写卷由驱除讷尺（རྣེལ་དྲྀའི་བསངས）和镇伏讷尺（རྣེལ་དྲྀ་གདུལ་བ）两部分构成。其中，驱除讷尺部分因缺页和破损，目前仅存8页8行；而镇伏讷尺则保存完好，共有27页7行。从写卷中可以看出，吐蕃人深信非正常死亡是由恶鬼作祟所致，为了让灵魂得以升天，必须对尸骸进行驱除讷尺和镇伏讷尺的仪轨。写卷中记载，若完成这一仪轨，死者将“从墓穴，通往天灵（ནོངས་གྱྀ་དུར་ཀུང་ནས་དགྱེས་ལྷ་སར་གཤེགས་ཅྀག། །）” 或“归入苍穹（མར་ཏེ་དྲི་བཏུལ་ལོ། ལྷའྀ་གཤེགས་ཤུལ་ཕྱེ།）” 。
　　驱除讷尺的仪轨深奥难明，大体是驱除非正常死亡者的讷尺，该仪轨中提道：
　　（汉译：）在尸骸下方，挖掘出一处土坑，周围环绕着十三件木橛。坑内设有灶石，其上摆放着铜罐，盛放着十三块肉，若不完备，黑羊、黑猪、黑狗俱全，如同烹煮，轻烟袅袅。盆骨、腿骨及头骨，亦被置于器皿之中，如同烹煮。
　　镇伏讷尺的篇幅较长，主要围绕仪轨故事（རབས）展开，讲述了某地某人非正常死亡后，邀请苯教辛波（བོན་གཤེན）对其尸骸进行镇伏恶鬼的丧葬仪轨（དྲྀ་འདུལ་ཤིད་བགྱིད）的过程。现举一例：
　　（汉译：）桂王桂布者，父也；萨萨桑姆尊者，母也。诞一女，名曰桂萨羌达玛，容若皎月，身如修篁。山壑之上有拉聂塞塘孙来聘，沟口鲁聂念塘孙亦求之，复有卓森顿塘孙慕焉。父皆不许。女自择配，适桑域桑堆桑噶尔塞巴。越九月，桂萨羌达玛衣库苏之服，乘名驹惹札杂，往谒桂域桂堆之父。途遇少年并牧者，诘其姓氏。桂萨对曰：“父桂王桂布唐，母萨萨桑姆尊，仆乃桂萨羌达玛也。”忽牧人嚎啕，羌达玛仆地，牧者拊掌大悦。俄而牧人飞石中塞巴首，马惊堕崖，竟为岩石所毙，服饰随风散。未几，女亦自戕。其后九鬼缠尸，乃召苯波热甲行镇鬼之仪。

　　镇伏讷尺的写卷中有一幅恶鬼肖像插图，这种形象在后期藏文文献中被称为“灵噶（ལིངྒ）” 。该图像位于写卷第27页第2行至第3行左侧。图中恶鬼头部束有顶髻，面部呈圆形，双臂高举，双腿叉开，身上似乎缠绕着绳索（图三、四）。类似的图像在都兰县考肖图遗址（图五）和青海宗日遗址出土的兽骨上亦有所见。此外，察秀塘遗址出土的马头骨（03QZCXTJ2：16）上残留有墨绘的两道圆弧，圆弧内外及其间均绘有古藏文，且隐约可见其他图案的残迹，推测可能为类似的恶鬼图像。

　　2010年，考古工作者在西藏西部札达县琼隆寺发现一件古藏文诏敕抄本（下文简称“抄本”）。根据村民的口述和现场勘察，确认该抄本出自达巴乡境内卡尔恩遗址中的佛塔。该抄本呈竖长方形，略泛黄色，长61厘米、宽10.5厘米，正面墨书古藏文69行，背面为55行，两面合计约1200个字。字体为丹译（ལྡན་ཡིག）体，系吐蕃赞普赤松德赞（ཁྲི་སྲོང་ལྡེ་བཙན།）颁给结欣·赤旺祖普杰拉魁（རྒྱེ་ཤིན་བློན་ཆེན་པོ་ཁྲི་དབང་གཙུག་པུད་རྗེ་ལ་ཁྭེ）的敕书。抄本内容主要包括结欣氏族的杰出贡献及其氏族可享有的社会等级待遇等。据推测，抄本抄录时间可能在10—11世纪。这一发现引发了藏学界的广泛讨论，多位学者结合其他文献记载，围绕结欣氏的身份、抄本内容释读与翻译、吐蕃前期政治史等议题，提出了一系列见解。
　　考虑到该抄本所载的丧葬仪轨中，详尽记录了吐蕃社会上层人士非正常死亡后，镇伏斯魔（སྲི་གནོན）仪轨所需的各类物品，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笔者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对抄本内容进行了重新转录和翻译。其内容如下：
　　ངའི་རྒྱེ་ཤིན་བློན་ཆེན་པོ་ཁྲི་དབང་གཙུག་པུད་རྗེ་ལ་ཁྭེ་བུ་ཚ་རྒྱུད་དུ་ཁྲག་ཆེ་བཏོན་ཆུང་བཏོན་ནི་ཤི་རི་ཤི་ཐང་དུ་བཀས་གནང་། སུས་བཀུམ་ཡང་ལྷ་གཉན་མཆོད་པ་དང་སྲི་གནོན་གྱི་རྐྱེན་ལ་བྲན་ཕོ་རུས་སྣ་རྒུ་བྲན་མོ་རུས་སྣ་རྒུ་གསེར་གྱི་མདའ་རྒུ་ཧྭ་དར་རྒུ་། གཡུའི་འཕང་རྒུ་ལ་སྲིན་བལ་འདབ་མ་རྒུ་བཏགས་པ་། མོན་ལུག་རྒུ་། མོན་ར：རྒུ་། ནས་ཁལ་རྒུ་། ཤིང་ཏོག་ཁལ་རྒུ་།མར་ཁྭག་རྒུ་། གུ་རམ་རྒུ་། བླ་སྒང་རྒུ་ལསོགས་པ་དང་མཆོད་པ་བྱའོ་། །
　　汉译：吾之大臣结欣·赤旺祖普杰拉魁子孙，（无论）功绩或大或小，于曦日曦塘诏敕曰：何人被弑，祭祀念神，镇压斯魔需用男仆九、女仆九、金箭九、绢花九、饰九瓣棉花之绿松石纺轮九、门地绵羊九、门地山羊九、青稞麦九卡、果品九卡、酥油九份、蔗糖九、香附子九株等之类，皆由（王室）供之。
　　结欣氏作为西藏西部的显赫氏族，其氏族事迹在西部石刻及敦煌吐蕃写卷中屡见不鲜。吐蕃王室通过丧葬仪轨强化了与结欣氏的政治联盟。这一策略在吐蕃时期并非孤例。例如，洛扎得乌穷（ལྡེའུ་ཅུང་）摩崖石刻上记载，得乌穷的丧葬法事由王室负责操办，任何赞普后代掌政期间，其墓葬若有毁坏，由东岱进行修缮。另据《杰氏世系谱》记载，杰（ལྕེ）氏族的大将赞吐杰赞达热的墓冢亦由吐蕃军政单位（ཁྲོམ）负责营建。这些措施充分体现了吐蕃王室借助丧葬仪轨树立政治权威、笼络群臣的统治策略。
　　此外，成书于12世纪的《弟吴宗教源流》中记载，直贡赞普（གྲི་གུམ་བཙན་པོ）被臣下弑杀后，其尸骸下葬之前，父民九族在赛穆普地方建造了13层天台（ཁྲི་སྟེགས་བཅུ་གསུམ），并邀请苯教辛波斯杰芒布（ཟི་རྒྱལ་རྨང་པོ）前来施行驱邪仪轨。
　　根据吐蕃晚期及稍后时期编纂的丧葬仪轨文献记载，对于战死、暴毙、坠亡等非正常死亡者，须在安葬前举行特定仪轨。此仪轨由苯教辛波亲自主持，并献祭各类动物及物品，还须在特定场合进行埋葬。察秀塘遗址出土兽骨上的古藏文，以及遗址发现的独特考古现象与上述史料记载高度吻合，为研究此类丧葬仪轨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实证。
　　尽管这种仪轨在内容上历经诸多变迁，但其在后期仍得以延续。例如，莱隆·谢毕多杰（སླེ་ལུང་བཞད་པའི་རྡོ་རྗེ། 1697—？）撰写的《镇伏斯魔密语金刚之锤》中记载：“尤其是刀伤等非正常死亡者，斯魔以逝者的形式对生者造成侵害，应举行镇伏斯魔的仪轨，以消除其危害。”
　　近年考古发现表明，与察秀塘遗址类似的遗存最早见于青海都兰县考肖图遗址。据已公布资料显示，该遗址出土的两件墨书古藏文兽骨具有重要研究价值。1号头骨上墨书古藏文“璆斯（ཇུ་སྲི）、灰马（རྟ་གྲོ）、业（ལས་སོ）、起尸（རོ་ལང）、乌木（འུམ）”等字样。2号头骨上面部分古藏文可释读为“□□朵斯镇压，灰马□，璆斯镇压（□□གདོ་སྲི་མར་མནན་རྟ་གྲོ་□ཇུ་སྲི་མར་མནན་）” 。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在青藏高原中部和东部又相继发现3处类似的考古遗存。其中，西藏拉萨市林周县雅松察夏遗址的发掘简报已正式公布，简报中记录“西台之下人头骨和动物头骨一起出土、动物头骨上墨书藏文，形似藏文数字，其意不明，可能咒语。北台之下见两个人头骨，一具之上盖有半块石磨盘。……里层空间内出土陶灯数个” 。2020年，青海宗日遗址的发掘中，同样发现了一座遗迹。据部分已披露的资料显示：“H18内出土了一件牛肩胛骨，其上绘有墨色人像及古藏文咒语。” 2021年，同德县唐已改遗址“出土较多的动物头骨、人头骨、泥擦擦、铁器、青铜器和树皮等包含物，其中部分动物头骨上绘有墨书图案和古藏文咒语” 。
四、结语
　　吐蕃时期丧葬仪式繁复多变。据史料记载，丧葬仪式的具体形式因死者身份地位、性别及死因而异，但这一现象在考古材料中尚未得到充分印证。本文研究的察秀塘遗址，经考证应为处理非正常死亡者而设立的镇压恶鬼的丧礼仪轨场所，为理解吐蕃丧葬仪式的多元性与复杂性提供了新的实证材料。
　　完整的丧葬仪式主要由丧礼和葬礼构成，涵盖从死亡到下葬期间众多重要的程序。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葬礼，对丧礼的系统性研究相对薄弱。此外，学界在梳理相关文献时，往往将丧礼内容纳入葬礼范畴讨论，却鲜有细化丧礼的具体内容。本文以察秀塘遗址为切入点，从考古学视角对吐蕃丧礼进行了实证性研究，这对全面把握吐蕃丧葬文化的深层内涵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作者简介：
　　霍巍，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杰出教授、博士生导师，本刊学术委员；
　　平措扎西，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