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传统与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的流变

作者:增宝当周 来源:《西藏研究》2025年第6期 时间:2026-05-01 14:45:57 点击数:
摘要:偈颂体格律诗是藏族传统文学主要形式之一,在藏族书面文学和口头传统中占有重要地位。由于藏语音节特征和教言传统影响,藏族传统诗歌几乎都是偈颂体格律诗。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藏语自由诗的蓬勃发展和审美趋向的多样化,这一藏族传统诗歌形式受到了冲击。在新时期社会文化语境中,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在继承与转型中体现出与以往不同的风貌,其中既有文学传统的历史延续性,又有对现代文学话语的吸收与接纳,这使当代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呈现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审美特征,也使藏族传统诗歌形式在表现功能和艺术风格上有了进一步拓展。
关键词:藏族文学传统;偈颂体格律诗;藏族诗歌



  偈颂体格律诗,藏语称为“ཚིགས་སུ་བཅད་པ།”,简称“ཚིགས་བཅད།”,是藏族传统文学主要形式之一。由于藏语音节特征和教言传统影响,藏族传统诗歌几乎都是偈颂体格律诗。作为藏族传统审美文化的鲜明体现与集中代表,偈颂体格律诗体例上一般四句为一首,字数音节上下整齐、结构对仗,强调用字炼句、辞藻修饰、典故运用、谋篇布局等诗语形式,这些元素形成了藏族传统诗歌美学风格的基础,产生了强劲的传统指引力和影响力。可以说,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在数千年历史进程中形成了一种较为固定的语汇集合、语法规则、形式结构,这种便于诵读和记忆的体式在历史的不断形塑中已然成为了藏族传统文学极为普遍的表达形式。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曾言:“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正是生活在这些形式中,而不仅仅是生活在他的个人情感中的;他正是生活在形状与图案,线条与模型,节奏、旋律与和声中的。”①在某种层面上,诗人和作家都无法脱离文学传统中的形状、节奏、声音、图案等形式结构。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藏语自由诗的蓬勃发展,传统偈颂体格律诗地位受到较大冲击,然而,在新的社会文化语境下,藏语偈颂体格律诗通过吸收新话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构成当代藏语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拓展了藏传传统诗歌形式的当代发展路径。
一、赞颂传统与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

  赞颂诗是在民间口头颂词基础上,吸收佛教文学与传统文论所指多样化修辞手法,经传统文人锤炼与发展,形成的最能集中体现藏语传统文学语言美学特征的一种诗歌类型。一般而言,赞颂诗讲究句式工整、韵律优美、辞藻华丽、结构紧凑,读者从中能看出诗人的审美风尚、文化素养、价值追求与精神品格。藏语赞颂诗根据不同对象可分为不同类型,其中以赞颂人物功德和赞颂殊胜地景两种类型较为常见,前者通过描述真实人物的功绩和高尚品德对其事迹进行赞扬,后者通过细致刻画特殊地理景观表现相应空间的殊胜之意。
  才旦夏茸的《传记银花》(《རྟོགས་བརྗོད་དངུལ་གྱི་མེ་ཏོག》)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赞颂人物类偈颂体格律诗的代表作之一,该诗篇幅较长,不仅有抒情意味,还彰显诗歌叙事功能。它“以巨大的热情描绘了班禅大师在阔别家乡十几年后,于1980年视察青海,重返故里,受到家乡人民隆重欢迎的壮观场面,颂赞了一代宗师仁慈护民的博大胸怀和爱国爱教的高尚道德”。②这首长诗“从大师故乡写起,继之写到大师视察文都寺、尕让、旦斗寺等。最后写到大师亲临诗人故里,字里行间抒发感慨,中心于在展示欢迎大师情景的隆重、盛大、欢乐,所以特别注意场面、细节的描绘和渲染”。③诗人借鉴仿照格登·洛桑白丹的《传记金花》(《རྟོགས་བརྗོད་གསེར་གྱི་མེ་ཏོག》)体例,两首诗之间存在互文关联。作为格登·洛桑白丹代表诗作,《传记金花》运用大量传统修辞手法、书面表达话语和各种藏语辞藻,书写九世班禅的宏伟事迹和青海等地的特殊地理景观,不仅表达了山川的壮丽之美,也抒发了诗人对九世班禅的崇拜与仰慕之情。作为《传记金花》的姊妹篇,《传记银花》同样注重对人物事迹和地理景观的描绘。从该诗可以看出,诗人十分熟悉并热爱自己家乡的大好河山,对十世班禅有着强烈的仰慕之情。所以诗人对这些美好事物给予了热情的歌颂。诗歌中作者运用藏族古代诗论《诗镜》所指各种修辞手法描绘山川、森林、房屋等景观,突出地景的美学特质,同时热情赞颂十世班禅的伟大功绩。作为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中的上乘之作,这首诗具有典型的传统诗歌艺术风格。
  就赞颂地景诗而言,才旦夏茸的《礼赞妙音女之歌》(《གནས་བསྟོད་དབྱངས་ཅན་སྒེག་མོའི་གླུ་དབྱངས།》)、《塔尔寺曲嘎修行地赞梵天悦音》(《སྐུ་འབུམ་ཆུ་དཀར་རི་ཁྲོད་ཀྱི་གནས་བསྟོད་ཚངས་སྲས་དགྱེས་པའི་གླུ་དབྱངས།》)、钦绕威色的《雪域大地的笑声》(《གངས་ཅན་ཀུན་བཟོད་སྒེག་མོའི་བཞད་སྒྲ།》)、恰白·次旦平措的《拉萨欢歌》(《ལྷ་ས་སྐྱིད་གླུ།》)、夏日东·洛桑遐智嘉木措的《夏琼寺赞》(《དཔལ་ལྡན་བྱ་ཁྱུང་ལ་བསྔགས་པའི་རབ་ཏུ་བྱེད་པ་ལི་ཤིའི་མེ་ཏོག》)、多识的《嘎卓之美》(《ཀ་དྲོད་གནས་བསྟོད་ངོ་མཚར་འབུམ་གྱི་སྣང་བརྙན།》)、赛仓·罗桑华丹的《青海湖牧区赞千弦之音》(《མཚོ་སྔོན་འབྲོག་ཐང་ལ་བསྟོད་པ་རྒྱུད་མངས་སྟོང་གི་དབྱངས་སྙན།》)、伦珠朗杰的《夏季西藏》(《དབྱར་དུས་ཀྱི་བོད་ལྗོངས།》)、克珠的《雅拉香曲》(《ཡར་ལྷ་ཤམ་པོ།》)、扎西平措的《青海湖之歌》(《མཚོ་ཁྲི་ཤོར་རྒྱལ་མོ་ཕུལ་བའི་གླུ་དབྱངས།》)等诗歌是20世纪后期赞颂地景类偈颂体格律诗的代表作,它们以华丽的辞藻和多样的修辞,或细致入微地描写自然景物抒发作者对一方山水的热烈情感,或书写各类景物样态反映社会发展变迁。如赛仓·罗桑华丹在《青海湖牧区赞千弦之音》中写道:
  湛蓝多彩光芒缠绕身,喜悦波浪翻滚笑颜欢,圆满欢喜青年为之唤,壮丽大海绚丽又多姿。美丽山峦身着湛蓝衣,白云头饰镶嵌巨山顶,原野绿玉坛城花绚丽,清澈河水缠绕大地身。……汇聚众多睿智洁白鹅,团结和美银白羽毛艳,幸福乳海翻滚波浪中,欢喜嬉闹心中亦怡悦,四化建设彩虹照各方,各种心愿秀丽画色美。④
  作者通过描绘青海湖畔地理景观与社会场景表达了对现代化建设的渴望和憧憬,对青海湖畔草原场景的观察更是体现了新时期西部民族文学对于融入世界的想象。又如克珠的《四季农事》(《དུས་བཞིའི་བསོད་ནམས་བྱེད་ལུགས་མཚོན་པའི་ཚིག་ཕྲེང་ངག་གི་རོལ་དབྱངས།》)通过简单意象的组合书写西藏春夏秋冬四季的农事活动,展现了充满生机的美好生活图景:春是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带来兴奋和希望,昭示着欣欣向荣的生机;秋是叠翠流金、果实丰收的季节,带来喜悦和成就,彰显出辛勤劳作后的馈赠。西藏农区的四季画面在《四季农事》中依次铺展,不同场景的相互联结集中表达了新时期乡村和美主题,对时间流的描述让读者一直游弋在诗歌建构的意境之中。
  由于人物活动是在一定时空场景中展开,所以人物赞颂诗与地景赞颂诗也时常交织在一起。例如,夏日东·洛桑遐智嘉木措的《夏琼寺赞》主要通过描绘特定山川风景与寺院建筑等地理人文景观,赞颂青海藏传佛教寺院夏琼寺,其中也有对相关历史人物功绩的赞扬。诗歌写道:
  大智镜中绛红舞,佳语格言恰如山,名声响彻三界中,怀念星月娇柔身。两事完毕十力全,占据千万智者顶,无与伦比宗喀地,念养文殊儿之父。释迦教言言精华,逻辑明亮亮格言,如同阳光光之端,世间智者多赞扬。⑤
  作者赞扬了夏琼寺创建者曲杰·顿珠仁钦的历史功绩,使用夸张和字音重叠的修辞形式,增加了诗歌的美学效果。总之,以上诗歌以自然地理景观或社会人文景观为对象,书写作者故乡的人文地理、历史习俗和生活面貌,以肃穆庄严的笔触展现新时期涉藏地区社会风貌,表达诗人热爱故乡的真挚情感,为藏语赞颂词注入了新的情感特质和审美内涵。
  20世纪后期,藏语赞颂诗的另一个重要主题是对新社会的歌颂与赞扬。比如,霍康·索朗边巴的《吉祥》(《ཀ་ཕྲེང་དྲང་ལྡོག་བཀྲ་ཤིས་ཡར་འཛེགས།》)、恰白·次旦平措的《冬季的高原》(《བསིལ་དུས་ཀྱི་བོད་ལྗོངས།》)、《拉萨欢歌》、克珠的《新西藏的变化海螺之声》(《བོད་ལྗོངས་གསར་པའི་འགྱུར་ལྡོག་གཏམ་བཟང་དུང་དཀར་སྒྲ་དབྱངས།》)等,在国家表述与现代化构想中歌颂西藏社会的历史变革,勾画了西藏未来发展图景。因而,此类诗歌的空间想象与景观描摹自然也被赋予了更多的现代意味。例如,恰白·次旦平措在《拉萨欢歌》中写道:
  远远的千秋万代历史长廊,久久的拉萨古城名扬八方,美美的声誉传遍世界各地,处处的赞词同把拉萨歌唱。巍巍的重重群山环绕西藏,滚滚的大江大河自天而降,绿绿的参天林木绵亘千里,多多的大城小镇拉萨最棒。滔滔的拉萨河水送来吉祥,善善的佛法经典牢记心房,白白的水晶楼阁星罗棋布,济济的拉萨人民喜气洋洋。蓝蓝的拉萨河水滚着巨浪,悄悄的架起铁桥多么雄壮,亮亮的万盏电灯如同繁星,闪闪的万道金光赛过月亮。直直的天神标尺仔细测量,平平的柏油马路多么坦荡,清清的交通网络如同棋盘,新新的城市风采多么漂亮。⑥
  诗歌每行开头运用相同词汇重叠的字音修辞,表达西藏社会的发展与变化,赞美新西藏的生活。从诗歌形式而言,恰白·次旦平措的《拉萨欢歌》与近代藏族诗人协噶林巴·明久伦珠的《忆拉萨》形成互文关联,无论是事物描写和文辞修饰的表达方式,还是诗歌语言与声音节奏的把握提炼,《拉萨欢歌》直接继承了《忆拉萨》(《ལྷ་ས་དྲན་གླུ།》)的抒情形式。然而,与后者表达的“思念”主题不同,《拉萨欢歌》中作者基于自己的新体验,描摹社会主义新西藏的历史变革,以浓郁而炽热的情感对其进行歌颂。
二、格言传统与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

  格言诗是藏语偈颂体格律诗中的重要文类之一,也是体现藏族传统文学道德教育功能的诗歌类型。此类诗歌经历代藏族文人创作承袭,已形成比较稳定的传统。格言诗通过文学话语传递修身、处世、治学等伦理内容与礼教意识,所担当的教育功能是其价值所在。由于突出文学的社会道德功能,传统格言诗语言直白明了、平实朴素、通俗易懂,四句式结构也相对固定。此外,格言诗多用陈述和议论手法,表达哲理情思,且常以老者、智者、师者等人物口吻或语调针砭时弊,强调以生动且易于接纳的话语达到向善劝解的目的。
  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言诗有一定发展,但相对总量不多。例如,桑热嘉措的《致青年学子的一封信》(《ཞུ་འཕྲིན་བདུད་རྩིའི་ཐིགས་པ།》)、才旦夏茸的《利他与利己之间的对谈》(《གཞན་གཅེས་འཛིན་དང་བདག་གཅེས་འཛིན་གཉིས་ཀྱི་ཁ་ཤགས་འཐབ་པ་སེམས་ཀྱི་གླང་སྨྱོན་འདུལ་བའི་ལྕགས་ཀྱུ།》)、《比丘楚臣美隆与居士喜绕热智对谈》(《གནས་བརྟན་ཚུལ་ཁྲིམས་མེ་ལོང་དང་དགེ་ཚུལ་ཤེས་རབ་རལ་གྲི་གཉིས་ཀྱི་འབེལ་གཏམ་རྐང་ལ་ཟུག་པའི་མེ་བཙའ།》)、《唤醒雪域之声》(《གངས་ཅན་རྨོངས་མུན་གཉིད་ལས་སློང་བའི་སྒྲ།》)、夏日东·洛桑遐智嘉木措的《钟声》(《ཅོང་སྒྲ།》)、多识的《正语月光》(《ཡང་དག་པའི་གཏམ་དུ་བྱ་བའི་ཟླ་བའི་འོད་སྣང་།》)、益西丹增的《格言新树之苗》(《བསླབ་བྱ་ལྗོན་གསར་མྱུ་གུ།》)、端智嘉的《懒散与勤奋》(《ལེ་ལོ་ཅན་དང་བརྩོན་འགྲུས་ཅན།》)、《七政宝训言》(《རྒྱལ་སྲིད་སྣ་བདུན་ལ་སྦྱར་བའི་འབེལ་གཏམ།》)、朱若曲却的《格言项链》(《ལེགས་བཤད་བསྐལ་བཟང་མགུལ་རྒྱན།》)、诺尔德的《夏季雷神》(《ཞུ་འཕྲིན་དབྱར་གྱི་རྔ་གསང་།》)、益西加措的《五官教言金鬘》(《དབང་ལྔར་གདམས་པ་གསེར་གྱི་ཞུན་ཐིགས།》)等是这一时期藏语偈颂体格言诗之代表作。总体来看,这些格言诗注重以诗说理,旨在发挥文学提升道德情操和塑造人生理想的作用,它们大多通过文学语言传递伦理价值,其中有的格言诗注重现实处境,展现出介入现实姿态,这一点从《唤醒雪域之声》《懒散与勤奋》《夏季雷神》等标题便可看出。从内容主题层面来看,20世纪后期藏语格言诗继承文学变革社会与革新道德的价值取向,又注重展示改革开放现代化建设新时期的文化思考,表现出强烈的改革时代的文学话语特征。比如,桑热嘉措的《致青年学子的一封信》、才旦夏茸的《唤醒雪域之声》、夏日东·洛桑遐智嘉木措的《钟声》等诗歌中,作者以长者和师者的身份对新青年给予寄语忠告,向他们传递发愤图强的精神。这两首诗歌充分体现了作者作为老一辈藏族学者的热切关怀和殷切期望及应有的社会情怀。再比如,端智嘉的《懒散与勤奋》以拟人和对比的方式比较两种不同人物类型与行为方式,表达作者的文化启蒙思想和社会现实关怀精神。他的《七政宝训言》更是通过七政宝与年轻人的对话,表达“在智慧、知识、精进、善良、诚实面前,庄严高贵、健全的人格尊严终于战胜了束缚我们身心的愚昧、无明、妄念和烦恼的毒瘤”⑦的时代主题。值得一提的是,《七政宝训言》的“对话体”或“问答体”形式结构显然源自本土民间口头文学传统。同时,该诗又汲取藏族古典文人诗歌创作的历史资源。从诗歌中能清楚地看到藏族格言诗的表达方式,特别是类似于贡唐丹比忠美格言诗的风格表达。在新时期改革建设语境中,这首诗歌通过古典形式突出表达了改革开放时代为建设国家、建设家乡奋斗的时代理想。
  如前所述,藏族格言文学传统强调文学的社会道德功用,20世纪后期藏语格言诗不单承袭该特征,且面对现实问题,触摸社会议题,融入时代话语,让其焕发出了新的面貌。比如,居·格桑的《与鹞鹰对谈》(《ནེ་ལེར་བགྲོ་བའི་གཏམ།》)通过刻画鹞鹰笨拙、愚昧、势利的形象,勾勒不思进取的“丑类”,用嘲讽的笔调书写社会问题,以此激起人们对相关问题的关注、批判和反思。诗歌写道:
  在美丽原野上入定的鹞鹰啊,请你放弃眼前的蝇头小利,与我们进行一次有益的交流吧。你不加甄别地已将守旧的习惯之水一饮而尽,而当乌云来临时是否也有一丝反省。早已习以为常的观点之子,经过坚固理念的培养,除了满脸胡须的无尾地鼠,你对其余万物是否已毫无志趣……⑧
  这首诗歌从群体命运和未来期望的角度出发,剖析传统弊病,诉说了新时期“改革”的愿景,其中既有对现实问题的批判,又加入了自我反思的理性思辨,从中可以清晰地辨认出现代启蒙意识的赓续轨迹。这首诗歌包含现实主义精神,寄托着作者的社会道德意识,蕴涵着作者直面社会和改造社会的强烈责任感。在新时期社会语境中对“鹞鹰”的批判表现为对虚伪的厌恶、对理想生活的赞美和对现代社会发展的呼吁与渴望。这里,居·格桑运用藏族传统寓言文学中通行的一种做法,即通过刻画和比拟一个物种的习性来表达相关主题。这首诗歌将来自藏族文学传统的手法与新时期文学的社会诉求相融合,在对社会历史和民族传统进行反思的同时,表达了观念变革与思想解放的时代命题。进而展露了新时期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对民族地区社会发展的思考。如果说“改革”是20世纪后期文学的重要主题之一,它承载着社会变革发展的期盼与愿望。那么,作为最富心灵的文体,诗歌在内容和主题上必然体现诗人对现实社会的深邃思考。因此,20世纪后期藏语格言诗在继承藏族传统格言的劝解功能的基础上,将主题聚焦于现代化建设,使诗歌与现实有了更密切的联系。
  从修辞角度来看,20世纪后期藏语格言诗同传统格言诗一样无过多修辞,语言大多直白明了、简单质朴、直指主题。当然,格言诗有时也运用一些较为常见的修辞方法以增加诗歌美感。例如,此前提到藏语字音修辞法就是较为常见的修辞方法之一。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创作中许多诗人都愿意用“嘎协”(ཀ་བཤད།)体字母钳头修辞方式来增强诗歌声音效果和形态美感,这种“嘎协”体将藏文三十个字母放置在文本中进行编排,通过重复呈现、后置排列、元音同置等方式展现其效果和美感。比如,赛仓·罗桑华旦的《心声》(《སྙིང་གཏམ།》)、诺尔德的《心语》(《སྙིང་གཏམ།》)、克珠的《朋友们,唱首歌》(《ན་ཟླ་ཚོ། གླུ་ཞིག་ལོངས་དང་།》)等诗歌立足新时期新风尚,关切现实问题,表达对青年的期盼。语言修辞上,这些诗歌语言通俗明了,多用藏文“嘎协”字母修辞手法来增强语言韵律,呈现了藏族传统诗歌的声音与图像效果。总之,20世纪后期藏语格言诗不仅有传统格言诗的劝诫教育功能,而且总体上与新时期文学的反思浪潮保持着同一步调,表达诗人个体的现代体验和现实思考。
三、歌谣传统与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

  民间歌谣传统与藏族文人诗歌渊源深厚,那些具有浓厚口头文化特色且在民众间口耳相传的歌谣对藏族传统偈颂体格律诗的发展与演变产生了重要影响。藏语诗歌中的道歌体就是民间歌谣与书面文学交融后产生的一种文类,它不仅有民间口传文学结构形式的坚实基础和口语表达的吟诵属性,也有较强的文人哲思韵味。道歌与民间传唱世俗歌谣不同,它一般用于表达宗教或哲学意义上的感悟。20世纪后期藏语道歌体不仅体现传统道歌文体特征,也因社会变革有所变化。居·格桑的《念歌杜鹃啼鸣》(《དྲན་མགུར་ཁུ་བྱུག་མགྲིན་གླུ།》)、东·曲协的《道歌》(ཐོལ་གྱིས་བླངས་པའི་མགུར་དབྱངས།)、加布青德卓的《明想之歌》(《སྣང་བ་རབ་སར་གྲོལ་བའི་གླུ།》)等诗文继承了藏语道歌体诗歌传统。东·曲协在《道歌》中写道:
  殊胜田野圣地中,常住万佛宗大师,依靠缘起大智梯,虹化金刚师知晓。……哎嘛,苦谛汇集身中心,突然降临灵魂客,明日后日何时离,不知人生已过半。……皓齿青年之花瓣,已被秋风吹又散,为那人生衣食忙,死神来时又奈何。……⑨
  这首诗歌用简明直白的语言表达作者的人生感悟,抒发了其无奈、苦楚情绪,也隐含着情感主题的置换。此外,诗歌在藏语原作中每句十一音节,其中第九音节处稍作停顿使语言具备悠长的节奏感。
  从民间口传文学中寻求话语资源是许多诗人的写作策略,他们从民间口传文学汲取养分试图建立诗歌的民族性和民间性特征,而民间歌谣本身所具备的文类特征与审美情趣则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许多滋养。居·格桑的《一路花语》(《དུང་སེམས་རླབས་ཀྱི་ཟེགས་མ།》)、恰嘎·多杰才让的《梦中仙女》(《རྨི་ལམ་གྱི་ལྷ་མོ།》)、克珠的《情歌》(《མཛའ་གླུ་འདོད་པའི་ལྕགས་ཀྱུ།》)、东主才让的《蓝色房子的故事》(《ཁང་བ་སྔོན་པོའི་གཏམ་རྒྱུད།》)、德吉卓玛的《犀牛欢歌》(《དཔོན་བྱོལ་བསེ་རུའི་སྐྱིད་གླུ།》)等诗歌充分吸收藏族民间口传文学的表达方式,通过质朴的语言、鲜明的节奏、短小的篇幅和口语化的表达,构筑了新时期藏语诗歌的民间性审美效果。居·格桑在《一路花语》中写道:
  初恋时节的爱情,似那水中的月亮。即便不能去捞取,心儿却执着依然。你若不愿让我吸吮,红唇莲瓣上的露珠。就勿用眼蕾的利剑,时时射向我的心里。面对初绽的花蕾,玉蜂请不要迷恋。当花蜜灌浆的时候,再扇动衷情的翅羽。⑩
  这首诗歌在清晰化和简洁化的语言中建构诗意,在外形、语言、节奏、修辞上具有细腻纯朴的民歌意味。伊丹才让谈及居·格桑诗歌时曾言,他“是一位极具学者造诣的典型诗人。当他还在吮乳的年代里,就以吮乳的方式吮吸了足够奠定一个诗人根基的酒歌、山歌、歌舞、婚礼赞词、说唱史诗等等包罗万象的民间诗歌。同时,这许多民间诗歌,也就象阿尼玛卿不绝潺潺的千百条雪溪,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不断蕴蓄作包揽了藏民族历史、社会、文化和风土人情的百科全书一样的潋滟湖泊,掀起那激情不绝的浪波,不断拍打他求诗的心岸”。⑪居·格桑的这类诗歌体现的正是明快、简单及程式化句式的民间特征。又如,克珠在《情歌》中写道:
  我的心中情人,我的梦中仙女,未曾开口之前,你已飞向云端;儿时满天繁星,虽有摘星愿望,却无通天阶梯。如那邦锦美朵,亮丽三夜时段,后如彩虹消失。⑫
  这首诗歌每句六个音节,语言朴实无华、通俗易懂,具有鲜明的民间歌谣风格。美国学者阿兰·鲍尔德在《民谣》中说道:“如果有相当大比例的人又愿意倾听诗歌,我猜想他们希望听关于什么的诗,听形式上和主题上都对他们有益的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说,民谣会再成为它自己-不是作为过去的声音,而是作为可以永久更新的一种传统或为传统的一种不断更新。”⑬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对民间口头诗歌的借鉴是传统的当代继承,它代表着以本土民间文学为内核的诗歌传统与当代文学的亲密关系。
  从创作主体成长经历来看,藏族当代诗人与作家几乎无一例外受到了民间文学哺育,而诗人深受地方民间文学熏染也必然会使其在创作中挖掘自身积累的民间文学资源。当代藏族诗人把民间文学特别是民间歌谣和民间叙事诗作为偈颂体格律诗歌创作的重要资源,自觉吸纳民间歌谣传统,收到了很好艺术效果。端智嘉的《一个奇幻的梦》(《འཁྲུལ་མིན་རྨི་ལམ་ངོ་མཚར་དགའ་སྐྱེད།》)、克珠的《德吉的婚礼》(《བདེ་སྐྱིད་ཀྱི་གཉེན་སྟོན།》)、《诗体小说鸳鸯乐》(《སྙན་ཚིག་རྟ་དབྱངས་ཀྱིས་དྲངས་པའི་སྒྲུང་རྩོམ་བྱམས་པ་གསུང་བྱོན།》)、居·格桑的《路边语》(《ལམ་ཕྲན་དུ་ལྷག་པའི་གཏམ།》)、恰嘎·多杰才让的《梦中仙女》等诗歌一方面借鉴藏族民间叙事诗抒情传统和藏族古典文人诗歌修辞技法,构建当代藏语偈颂体格律长诗的文体特征;另一方面,又融入作者的现代体验和时代主题需求,使诗歌呈现出别样的现代韵味。端智嘉的《一个奇幻的梦》中写道:
  昨天整夜连续做美梦,吉祥如意心中乐无穷。要问梦见哪些甜蜜事,请您侧耳静坐仔细听。先讲前半夜间三美梦,梦中东西南北尽奇景:梦见东边山上出红日,梦见辽阔大地放光明,……再说午夜中间三美梦,梦中天上人间妙趣生:梦见无数小星闪闪亮,梦见一颗巨星游太空,……最后说说黎明三美梦,梦中快乐之事更无穷:梦见林园各种树木全,梦见布谷鸟儿落树丛,……正在睡乡如醉似痴时,仙女自天而降来圆梦。张开玉口弹动如簧舌,字字珠玑真令人高兴。……我说前半夜间是美梦,不是恶兆都是好象征。为何东边山上升红日,这是党的光辉照寰中;为何辽阔大地亮堂堂,这是党的政策送春风;……我说午夜也是甜美梦,梦情同样吉祥和高兴。为何无数小星闪闪亮,这是人造卫星在运行;为何一颗巨星游太空,这是科学飞船当尖兵;……我说黎明三梦更吉祥;我来从头到尾讲分明。为何林园各种树木全,这是各族人民如弟兄;……⑭
  这首诗歌中作者以充满激情的笔调叙述自己的“梦想”,诉说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憧憬。这首偈颂体格律诗中既有现代物象和现代事象,也有现代性的新变化,而且诗歌中的“梦”对应作者的“梦想”,而对“梦想”的歌唱,不仅反映当时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对“现代化”的想象、渴盼与呼唤,也反映新时期各族人民参与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成果。艺术表达形式上,这首诗歌以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形式呈现,且运用不少带有重复和回环特征的民间程式化语句为诗歌增加了叙事性的成分,结构上也呈现出问答式“民间唱词”⑮特征。
  由于文学紧紧贴近时代主题,所以20世纪后期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在吸收民间歌谣传统的同时表现出较强的现实主义风格。克珠的《德吉的婚礼》(《ལམ་ཕྲན་དུ་ལྷག་པའི་གཏམ།》)、居·格桑的《后悔》(《འགྱོད་གདུང་།》)、拉加才让的《黎明仙女的召唤》(《སྐྱ་རེངས་ལྷ་མོའི་འབོད་བརྡའ།》)等诗歌或在描摹外在客观物体中表达对美好事物的赞赏,或在日常生活情感抒发中表达对理想的怀念,或借景抒情传递新的思想观点,总体上诗文立足社会现实,描摹转型期的种种社会世相,表现出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在现实主义特质方面的拓展与深化。拉加才让在《黎明仙女的召唤》中写道:
  昏睡在深夜漆黑的网罗中的雪山啊,现是向世界展示你灿烂容颜的时机,我用红黄色的烈火烧起黑暗的魔女,从东方踏着轻盈的韵律朝你走来。坚硬的冰层下沉默已久的江河啊,请高歌气势汹涌热情奔放的歌曲,让自由的步履像哈达一样飘逸,你藏在心底的夙愿已变为现实。……向往满山野花的少年啊,请到溪边洗梳蓬乱的头发,露出隐藏已久的稚气笑脸,照亮你的青春骄阳从东方启程。……站在残垣断壁前的人啊,请为子孙后代建设美丽校园,让知识的妙音响彻愚昧的旷野,阳光引领创新者将要到来。飘荡四方分散各地的部落啊,请伸出团结之手共建安定的桥梁,做一名在思索中为智慧领路的使者,把引进科学的大道修到雪山深处。⑯
  诗歌中作者从社会层面选择题材,并从知识分子的立场出发,揭示社会种种矛盾与冲突,表达改革传统的现代启蒙思想,是那个年代一代青年人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这首诗歌在传达当时的时代情绪时用长句作为声音形式,再加上急切的句式,展现出歌谣和诵诗的双重特征。伊丹才让曾说,拉加才让的诗歌“颇具浓郁的新鲜感,却没有使你难以贴近的那种陌生和难堪。这种诗还约摸透出些微民歌和半格律体的韵味,既不昧藏民族表情达意的方式,又独具一种新鲜诗风,读来琅琅上口,给人以赏心悦目的亲近感”。⑰可以说,这首诗在歌谣化的句式中传递“破除愚昧”“引进科学”的启蒙思想,这既是藏语偈颂体格律诗传统功能的延续,也是其参与推动社会变革和文化进步的体现。
  藏语偈颂体格律诗作为藏族传统文学最为重要的表达形式之一,深深影响着藏族文学与审美文化。藏族当代文学发展过程中藏语偈颂体格律诗仍然是不可或缺的文体类型,其创作潮流绵延不断,更不乏优秀诗作,这些创作实践已经证实了此类诗歌在藏族当代文学中的价值所在。在20世纪后期文学蓬勃发展的社会语境中,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在承接传统的基础上,紧跟时代文学潮流,凝注反思,审视现实,赋予了传统诗歌形式崭新的思想艺术特质,使其具备更多现代文化意味。可以说,当代藏语偈颂体格律诗的传承转型、现代社会巨大变革和诗人情感模式的变化是密切相连的,是当代西藏及涉藏地区的现代社会转型映射到相应文学艺术上,使藏语偈颂体格律诗必然彰显出其时代特征。

注释

①恩斯特·卡西尔:《语言与神话》,于晓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年,第173页。
②冯国寅主编:《青海当代文学50年》,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79页。
③冯国寅主编:《青海当代文学50年》,第180页。
④赛仓·罗桑华丹:《青海湖牧区赞千弦之音》,《赛仓·罗桑华丹文集·6》(藏文),北京:民族出版社,2010年,第615-616页。
⑤青海民族大学藏学院编:《夏日东文集·10》(藏文),北京:民族出版社,2011年,第1页。
⑥恰白·次旦平措:《拉萨欢歌》,耿予方译,耿予方:《雪域文苑笔耕录(下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第1101-1102页。
⑦德吉草:《当代藏族作家双语创作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13年,第22页。
⑧居·格桑:《雪乡风》(藏文),西宁:青海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49-50页。
⑨东·曲谢:《红苹果-东·曲谢诗歌集》(藏文),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17年,第212-215页。
⑩居·格桑:《居·格桑的诗》,龙仁青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152-154页。
⑪伊丹才让:《鼓我们民族心声的最嘹亮号角-写在〈居·嘎藏诗集〉出版的时候》,《西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4年第3期,第115页。
⑫克珠:《四季农活》(藏文),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37-238页。
⑬阿兰·鲍尔德:《民谣》,高丙中译,北京:昆仑出版社,1993年,第141-142页。
⑭端智嘉:《一个奇幻的梦》,耿予方译,耿予方:《雪域文苑笔耕录(下卷)》,北京:民族出版社,2000年,第1108-1112页。
⑮耿予方:《藏族当代文学》,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1994年,第79页。78
⑯拉加才让黎明天女的召唤藏文久美多杰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19年第1-3页
⑰伊丹才让:《从诗集〈黎明天女的召唤〉看藏族当代母语诗歌的发展》,《西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3期,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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