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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羊——次仁罗布短篇小说集》感悟

作者：吴冬明来源：西藏人民出版社时间：2026-03-11 08:45:02 点击数：

越熟悉生活与表现生活的语言，作品就越成功：品读《放生羊——次仁罗布短篇小说集》感悟

吴冬明
西藏人民出版社（西藏自治区新华书店）副编审

　　读次仁罗布的短篇就感觉，一篇篇小说就是一支支生活的赞歌。在体验行云流水一样的叙事中，感受到作品中人物的人情美和人性美，进而领略到文学美和生活本身的自然美。文字符号是小说艺术的载体，是艺术呈现内容的外在形式。内容与形式水乳交融是文学创作的一个境界，体现着作家的综合实力，这需要作家之为作家的创作才能，尤其是不可或缺的语言修养和生活功底。

　　读次仁罗布短篇小说第一深刻感受是，语言简练而富有表现力。就拿公案小说《阿迷日嘎》来说，案中当事人、村民贡布回答办案民警叮嘱“事情的经过一定要说实话，不能冤枉人”时答道：“脱缰的马能牵住，说出的话收不住。我怎么会说瞎话？”他在保证自己说出的话不虚，不敢也不能撒谎。就这么一句答话，村民对办案民警的敬畏，对案情严肃性的认知，对所使用语句涵义的敬重便和盘托出，却是自家失去种牛、造成重大财产损失而内心伤悲的情境下脱口而出的。真切的生活场景和鲜活的人物影像像是生活本真状态，就发生在读者面前，而不是作品里的。艺术“真实性”首先表现于语言。

　　村里的天色将晚，贡布不得不撵走围观种牛意犹未尽的村民时，他的母亲看到村民们黑着脸不情愿离去，感到儿子可能因此得罪了村民，她劝告儿子说：“太白了容易弄黑，太长了容易折断。你要对村民们亲善一点，这样得罪的人要少一些。”老太太可能不识字不懂得高深道理，但对祖宗传下来的人生劝诫很明白，一旦碰到当下的生活情形，就能这么脱口而出地表情达意，贴切而自然。这是民族文化的影响，已潜移默化深入到民族成员的骨髓。因此普通的村民讲话、说事情张口就来，合情合理，既加重了对话内容的分量，又展现了民族成员对祖宗教诲和大众信条的由衷尊崇。
　　民族文化中格言的口语化使用，增加了文学语言魅力和表达的深度及生动性。特定场景中，人物对话似乎在浑然不觉中使用格言，简洁地表情达意，人物性格展现出来了，进而推动了故事情节发展。一心想致富的村民贡布，多方筹措现款从拉萨买来美国种牛，膘肥体壮，草料不挑食，据科技人员透露产奶量会翻倍，种牛新主人有可能成为村里靠牛致富的第一个人，于是引来村民围观和啧啧赞叹。对这样一棵摇钱树，贡布对它自然是呵护有加。众目睽睽下，人群里却走来了一个似乎不怀好意的村民——两人平时关系不和睦——跟自己一样做着发财梦的村民嘎玛多吉，笑嘻嘻地凑过来，非但没像其他村民那样夸赞种牛两句，而且做出令人诧异的举动，居然“撑开他的巴掌，在种牛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此举引起了种牛主人的不满，黑下脸吼道：“又不是你家的，这么狠心拍呀！”不料对方“却哈哈大笑”，慢条斯理说：“亲眼不去查查看，烟和蒸汽易混淆。真是一头好牛。”听了这话，贡布的怒气便消了。嘎玛多吉这个动作配合着口语化格言，夸赞方式特别，夸赞水平高。嘎玛多吉的性格一个举动一句话就呈现出来了，他不是一般的村民，是出门打工见过世面的，目前也想着发财的门道，跟贡布一样属于村里能人，人心眼活泛，言行幽默。与此同时，公布的怒气一下消退，两人关系暂时缓和了，情节发展就出现一个波折。
　　情绪虽暂时消歇，却为情节反转埋下了伏笔。种牛的主人贡布一向不喜欢嘎玛多吉，认为他就是一个坏人，改变不了对他的不良印象，一看到他禁不住在心里说：“你说木炭即使使用泉水洗、抹布擦，黑的本质能洗得掉擦得了吗？”把自己认知表达得不仅生动，而且深刻性抵达骨子里。
　　富含哲理性的对话和内心独白，提升了人物的层次，同时造成人物形象的反差。
　　叙述语言中，像“国王靠着金山饿兮兮，乞丐一袋糌粑饱兮兮”之类格言有不少，形象生动，富有文采和表达张力。
　　格言化的语言交流，村民中无论老幼都没有违和感，脱口而出，全是信手拈来的。这是内心的默契，一点就心领神会。不仅反映了作者的生活功底，他熟悉故事中村里生活和村民性格，而且展现了作者对民族文化的修养，创作中能够自由驾驭着与生活之间没距离的语言形式。
　　作家创作中熟练运用语言形式，真切地状人物情态，收放自如地再现场景情形，娓娓动听地叙述生活故事，毫无疑问，这就需要十分熟悉所表现的现实生活。民族的日常生活，生活的真实状态和纷繁多彩的生活现象，其实都是民族心理和民族习惯的外在形式，民族的精神世界和外在的生活状态、生活现象是相通的，互为表里。所以要真正了解一个民族的现实生活就要了解这个民族的精神世界，反之亦然。脱离日常的生活现象、生活习俗以及民族成员的性格和言行举止谈论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是空洞的，是谈不出真实有价值东西的，但脱离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语言是其外在形式）看民族生活现象，多半是一种表象或者假象。作家没有深厚的民族生活底蕴，就走不进人物的内心世界，也就不能正确认识与准确呈现人物的生活方式和行为习惯。
　　熟悉民族生活自然不能脱离特定的人群，不能离开具体的环境。现实生活是一定人群中的生活，散发着人的气息，贯穿着人的喜怒哀乐，呈现着人的一言一行。一句话，现实生活是具体人的生活。作家反映现实生活，就是在一定环境中通过人物言行和内心活动来实现的。生活的味道通过人物的言行流露出来。作品中贡布与嘎玛多吉对话，就是人物性格的碰撞，散发着生活气息，传递出生活的信息。贡布搪塞嘎玛多吉，借口科技人员嘱咐过，种牛配种一天不能超过三次，否则就会虚脱、完蛋。嘎玛多吉不相信，他贩卖听来的故事，说是自阿米日嘎的男女，即使旅行至珠峰脚下，精力依然过剩，夜间睡在帐篷里享受性爱嗷嗷大叫，引来了附近居民，误以为旅客遭遇野兽的袭扰，前来驱赶野兽。嘎玛多吉以此类比，说明来自阿米日嘎的种牛有超强的配种能力，反驳贡布的观点、戳穿他的谎言。这么低俗的故事，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说出这样的话，拥有这样的思维方式。作家熟悉这样的人物，熟悉这个阶层人物的生活及生活场景。
　　普通农民没有先进的书上知识，不懂得高深的大道理，但并不影响他们可以辩证地认识与思考现实生活，一样能把乱入一团麻的生活归拢得简单清楚。种牛的主人贡布，对村民看他一天到晚牵着种牛出入村子，村民视之态度复杂（羡慕嫉妒恨之类，却希望自家母牛获得配种优先权）。还有母亲，不住埋怨他。对此，他能辩证地看待这件事，在心里就琢磨一个道理：“河流都有两岸，事情都有两面。”经这么一想，面对人家的态度他心里释然了，不那么烦恼，也不那么郁闷了。
　　正是贡布、嘎玛多吉这类人物，才托起然堆村的日常生活。这里年复一年的平淡生活似乎波澜不兴，熟人见面没有新鲜感，甚至还因为误解生出生硬情绪，村里的事儿就那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就是引人瞩目的贡布买种牛将要挣大钱的事儿，几天后就平常了，但是这里的泥土和荆棘埋藏着、掩盖着金子般的东西，这就是质朴村民保持着的民族美德，向陷入困境的同村人，毫不犹豫地施以援手，力所能及地给予帮助。不假思索，毫不犹豫，之前的彼此间过节瞬间烟消云散。当贡布家的种牛死因真相大白后，目睹贡布一家的凄惨场景，村民都一时陷入难过跟同情复杂情绪中，沉闷气氛中突然响起一声喊：“我买种牛的肉六十斤。”一下提醒了人们，可以力所能及帮助主家挽回一点经济损失，大家买点死牛的肉。这个声音和提议居然出自嘎玛多吉之口，这也使嘎玛多吉的形象一下光辉起来。贡布在这时彻底改变对他的成见，是不言而喻的。这个温暖人心的细节在农牧区普遍存在，作者发现且表现出来了，令人欣慰。
　　生活是人物语言的土壤，人物语言是土壤里长出的花草，作家用汗水润泽着进入作品里的现实生活，更是用心血呵护着花草生机。作家通过展现富有人性化的生活而让文学语言绽放奇光异彩。
　　除了熟悉现实生活，了解村民的心理，从民族文化中汲取丰富的营养，尤其是习得充满哲理性的语句，作家善于编织故事，作品布局讲究“凤头、猪肚、豹尾”。开头和结尾各得其所，导入和收尾都吸引人，尤其是结尾采用了类比手法，事理让身边物象点石成金，注入了美好情感，读者在分享作品人情美和人性美的同时，禁不住回望故事的前因后果，脑海里闪现作品中人物面孔，然堆村出现的一幕幕场景。“猪肚”梳理得清清爽爽，情节一环扣一环，合乎逻辑又无缝对接。真是个讲故事的能手。《阿米日嘎》《放生羊》等名著都有这个结构特点。故事发展中平中见奇，主题自然而然地得以升华。
　　作家创作是植根于民族生活和民族文化土壤中的，他越是熟悉民族生活的真实状态和民族文化的真正精髓，创作活动就会越自觉，运用表现方式和表达技巧就越能得心应手，创作出来的作品就越能引发民族读者的共鸣。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作品因为具有民族的独特性而获得其他民族读者的认可与喜爱。这是作品交流与争鸣的依据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