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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源头的民族交融丰碑

作者：王十梅来源：青海日报时间：2026-03-18 09:14:47 点击数：

　　在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区扎陵湖畔的尕日塘坡地，一方镌刻着秦代篆书的刻石静静矗立，历经两千二百余年风雨洗礼，在雪域高原上诉说着中原与高原交融共生的千年往事。

　　这方经国家文物局正式定名的尕日塘秦刻石，是我国目前已知唯一原址保存、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它的发现与研究，填补了秦代中原与青藏高原交往交流的记载空白，证明了秦朝的势力范围或文化影响力可能已深入辐射至青藏高原的腹地，更以考古实证，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脉络更为清晰，让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根基愈发坚实，也让青海各民族同心筑梦的文化底蕴更加绵长。

尕日塘秦刻石高清渲染图。图片来源：国家文物局、中国社会科学网

　　2026年3月6日，在全国两会青海代表团开放日现场，青海省委书记吴晓军说：“去年，我们在昆仑山下、黄河的源头、扎陵湖畔，考古发现了尕日塘秦刻石，这一重大的发现，意义十分重大。秦刻石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各族人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的历史印证。可以说，一石刻千古，昆仑聚同心，江河万里铸中华。”吴晓军书记的论述，既精准点明了尕日塘秦刻石的历史底蕴与时代价值，更有助于我们深入解读这方千年刻石，传承其承载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精神。

历史实证：秦代中原与高原的交流

　　尕日塘秦刻石全文共37字，为典型秦小篆，释读大意为：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五大夫翳率领方士团队前往“昆陯”（昆仑）采药。

　　青海师范大学侯光良教授及其团队作为刻石最早发现者，他们还在该区域调查中发现15处露天遗址，采集各类石器百余件，还发现了青铜时代石棺葬。侯光良教授说：“我们推测细石器遗存年代在八千年至六千年前，而石棺葬年代在三千年前左右。”这表明，早在五大夫采药之前，该区域已存在人类活动，为中原与高原交流奠定了基础。

扎陵湖北岸的石棺葬。侯光良供图

　　在当时，秦代中原与高原的交通往来，已具备成熟的技术条件基础。秦代造车技术成熟，秦始皇陵铜马车的出土便是佐证；而青藏高原格尔木野牛沟岩画中有距今3000年前的双马拉车描绘，诺木洪遗址出土同期木质轮毂、天峻县卢山汉代岩画留存骈车射猎场景，证明车辆在高原的使用从青铜时代延续至汉代。这些发现与秦刻石上“车到此”的记载相互呼应，证明秦代车辆制造、驾驶技术及后勤保障体系可能已适应高原环境，中原与高原间可能已形成可供车辆通行的成熟交通线路。
　　中原与高原的早期交流中，羌人可能发挥了重要桥梁作用，这种“中央权威+地方知识”的合作模式，成为古代边疆治理的早期范本。秦厉公时期，羌人无弋爰剑习得中原种植、养殖技术并传授族人；秦始皇时代，秦战略重心在东部六国，“兵不西行，故（羌人）种人得以繁息”，以河湟谷地为中心的卡约文化遗址达1700余处，成为当时高原极具影响力的文化体系。
　　五大夫翳率领的采药队三月启程、四月中旬抵达时，青藏高原植被尚未返青，补给与路线辨识难度极大。侯光良教授说：“采药队能顺利抵达黄河源头，大概率得到羌人全方位支持——羌人熟悉当地地理与物候，充当向导并提供物资补给。”侯光良教授推断，采药队行进路线大概率为“咸阳-渭河河谷-湟水谷地-共和盆地-花石峡-玛多-河源刻石”，这条交通路线后来成为唐蕃古道的重要组成部分，持续见证着中原与高原千百年的交流往来，成为中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纽带。

文化纽带：昆仑文化凝聚民族精神

　　昆仑，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标识，是中华文明中兼具地理内涵与文化意蕴的核心符号。《山海经》《禹贡》等古代文献多次提及昆仑，称其为“方八百里，高万仞”的西方圣山、黄河发源地、“帝之下都”，但昆仑地望是两千多年来学界争论的焦点。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与考证，将神话昆仑与地理昆仑有机衔接，为考证秦代人心目中的昆仑地望提供了关键的实物坐标，还原了秦朝时期中原对西部边疆的认知图景。

青藏高原野牛沟岩画。侯光良供图

　　尕日塘秦刻石位于黄河源核心区域，其铭文“采药昆陯”的记载，与《山海经》“河出昆仑”高度契合。中国社会科学院仝涛研究员在著述中指出，石刻中提及的“昆仑”，当指巴颜喀拉山脉及其周边区域，这与《山海经》《禹贡》等先秦文献关于昆仑山的最早记录“河出昆仑”“昆仑之丘……河水出焉”等重要地标特征契合。作为保留在原址的地标性实物证据，尕日塘秦刻石将秦代的昆仑地望锚定在黄河源区。
　　这一发现改写了学界对昆仑文化发展历程的认知，证明神话昆仑向地理昆仑的转变始于秦代，而非以往认为的汉代。以往学界普遍认为，汉武帝因张骞出使西域，将昆仑定位在新疆于阗南山后，神话昆仑才进入地理昆仑时代。而刻石考证表明，早在秦代，秦始皇派遣使者赴河源采药，就已将昆仑地理坐标确定在黄河源区，实现了从神话想象到地理实证的重要转变。尽管“昆仑”地理坐标在不同历史时期有所迁移，但其文化内涵不断丰富，早已超越地理概念，成为中华各民族共同的精神原乡和文化符号。

　　秦代将昆仑定位在黄河源区，基于对河源地理的实际考察和对高原物产的深入认知。三江源孕育的冬虫夏草、红景天等珍贵药用植物，是中医药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秦人将昆仑视为“仙药之源”并派遣使者采药，正是基于对高原药用资源的认知，印证了古代神话往往蕴含真实历史内核。

天峻卢山岩画中的车辆。侯光良供图

　　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研究员鄂崇荣认为，昆仑文化中有着山河一体、江山一统等中华民族共同体“大一统”的共相和特征。昆仑文化源远流长，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典型例证与生动展示。随着时代发展，昆仑文化原有内涵与意义不断聚合，不断丰富，超出原有的地理范畴和边界，不断向更广阔的多地域流动扩衍，成为凸显不同时代中央政权管辖边界扩衍、多民族祖脉追忆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不断凝聚或增强的象征。

精神赓续：厚植民族团结根基

　　青海作为“山宗水源路之冲”，历来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区域。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进一步凸显了青海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中的独特地位。历史上的青海，东接秦陇、西通西域、南交蜀藏、北护甘凉，是中原与西部边疆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中间地带，发挥着链接汇聚和辐射推动作用。
　　鄂崇荣介绍，青海一些史前遗址或墓葬中发现的来自北方地区的黍、漆器，源自西亚地区的麦类作物和欧亚草原风格的倒钩铜矛、权杖、铃首剑等铜器，出自南亚大陆的红玉髓珠等文物，印证了青海自古以来是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通道，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区域。

　　《尚书·舜典》《史记·五帝本纪》记载的早期民族迁徙融合，大禹带领西部羌人治水、部分羌人留居中原，都促进了中原与高原民族的深度融合。而尕日塘秦刻石的发现，为秦代中原与高原民族的交流提供了实证，证明青海作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重要区域的历史源远流长，从未间断。

2025年7月25日拍摄的“尕日塘秦刻石”所在地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杜笑微摄

　　作为中华民族文明发祥地、文化交融地、精神展现地之一，青海的历史，就是一部各民族先民往来迁徙、交流融合、主动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尕日塘秦刻石的面世，为这份历史积淀增添了厚重考古例证，更为新时代青海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民族团结进步事业提供了强大精神动力。
　　黄河之水天上来，昆仑之脉连九州。尕日塘秦刻石以跨越千年的实证，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必然性，彰显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传统。这方刻石，是镌刻在高原上的历史文献，更是凝聚各民族人心的精神丰碑，昭示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深深植根于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史，是各民族共同的历史选择和新时代的使命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