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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之维：藏族史诗《格萨尔》的生态美学隐喻与诠释

作者：赵艳来源：《青海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时间：2026-07-31 09:40:00 点击数：

摘要：生态问题已成为全球治理的核心议题与时代性挑战，引发了学界的广泛深入研究。为应对此挑战，生态美学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论视角。它立足于生态世界观，以探究人与自然的审美关系为起点，最终构建了一种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生态存在论和美学观。藏族史诗《格萨尔》以宏大的叙事沟通了人与自然之间的美妙与和谐关系，不仅是生态美学的具体呈现、象征及诠释，也是现代生态文明观念的古老源头。
关键词：《格萨尔》；生态美学；生态文明；人类命运共同体

　　拉兹洛在《即将来临的人类生态学时代》中提到，人类将经历一个从工业时代向生态学时代的过渡期，其中人类生态学将发挥关键作用。生态美学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已取得显著进展。该理论聚焦于人与自然环境的生态审美互动，并提出了独特的生态美概念。在新时代背景下，以全新的生态世界观为指引，以探究人与自然的审美关系为起点，这一理论进一步拓展至人与社会、人与宇宙以及人与自身等多维度的审美关系。其最终目标在于转变人类当前的非美存在状态，构建一种符合生态规律的审美存在模式。这种理念倡导的是一种人与自然、社会实现动态平衡与和谐共生的生态审美状态，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生态存在论美学观。基于此，被誉为“东方荷马史诗”的《格萨尔》结构宏大、卷帙浩繁，是叙事文学的扛鼎之作，传达着一种信息，即人类与自然万物的密不可分。其宏大的叙事轻易地沟通天、地、神、人之间的美妙与和谐关系，就像希腊神话里的无敌英雄安泰俄斯（Antaeus）的隐喻意义一样，只要他的身体不离开自然的母亲——大地，就可以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就会是不可战胜的。因此，《格萨尔》不仅是青藏高原生态美学的具体呈现与诠释，也是现代生态文明观念的古老源头。
一、雪域圣地：《格萨尔》的诞生地
　　“史诗”来源于希腊文“Epos”，原义是“平话”或故事，以叙事为主。“史诗”是指“过去之诗”，其意指史诗的主题内容大多是往昔的英雄及其业绩。黑格尔曾言，“史诗就是一个民族的‘传奇故事’，‘书’或‘圣经’。每一个伟大的民族都有这样绝对原始的书，来表现全民族的原始精神”。藏族史诗《格萨尔》最初是根据生活在青藏高原安多地区岭尕地方的历史人物岭·格萨尔王的事迹创作而成，经“口耳”讲述传承，以“仲肯”表演创作，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手抄本和少量木刻本传世，是世界多民族史诗中为数不多的“活形态史诗”。法国东方学家李维教授在为亚历山大·达维尼尔(Alexandra David-Neer)所著《岭格萨尔王传》作序时指出，“岭格萨尔史诗是中亚的伊利亚特”。学术界关于其基本的成书时代尚未完全定论，较为一致的看法是，《格萨尔》大约产生于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3或者4世纪，至松赞干布统一青藏高原各部落时，《格萨尔》获得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并且得到了广泛流传。时至公元10世纪到公元13世纪，《格萨尔》的基本框架得以定型。其内容主要由《天界篇》《英雄诞生》《赛马称王》为序篇；《魔岭大战》《霍岭大战》《姜岭大战》《门岭大战》四部降魔史与十八大宗、十八中宗、十八小宗等部为主体。
　　《格萨尔》史诗最早形成于以藏族为主的多民族交融地带，后经“北传”路线，与蒙古族、土族、裕固族等民族的传统文化相交融，形成了各具文化特质的《格萨（斯）尔》，直至西伯利亚地区。又经“南传”线路，传入纳西族、白族乃至喜马拉雅南麓的各民族地区，其中尤以布里亚特《格斯尔》、巴尔蒂《格萨尔》和拉达克《格萨尔》最具特色。《格萨尔》的形成与主要流布地为有着“雪山犹如水晶之宝塔”美誉之称的“雪域圣地”青藏高原，它地处地球之第三极，以高耸的地势和寒冷的气候被称为“世界屋脊”。
　　青藏高原总面积290万平方公里，平均海拔为4500米，其地貌显著的特征是边缘高山环绕，内部山系纵横，沟壑纵深，昆仑山主脉及其支系等高大山系又是众多水系湖泊的发源地。高原地貌的骨架与脉络主要由丘陵、山地、荒漠、戈壁和沙漠构成，占据了高原四分之三的土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森林覆盖率仅为百分之四，而适宜种植业的可耕地更是稀少，仅占高原总面积的百分之一。同时，青藏高原是典型的高原山地气候，寒冷干燥、平均气温低下，高原生态环境极为脆弱，生物资源极为宝贵。独特的地理环境和脆弱的生态环境始终是一种客观存在。“文化产生于自然景观。”唐诗云：“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杜甫）；“青海城头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柳中庸）。
　　但是，作为青藏高原居民之一的藏族，居住地区极为辽阔，并将之神圣化，称之为“是吉祥雪山环绕的雪域圣地”。由于各地的自然条件、地形及物产的不同,《安多政教史》将“雪域圣地”分为三大涉藏地区：即上部为由雪山与石山环绕的阿里三围，中部为山岩与水流相击之地的卫藏四翼，下部为森林草原之区的多康六岗，“雪山犹如水晶之宝塔，低湖犹如碧玉之曼遮”。同时在藏族文化视野中，雪域之地的山有山神，湖有水神，地下有龙神。整个青藏高原，自然与人文和谐地统一为一体，成为相互依存的生态美学整体。因而，“雪域圣地”不再是纯粹的自然界，而是充满“生态美学意蕴的自然界”。
二、花花岭国：格萨尔建立的王国
　　《格萨尔》中描写到格萨尔建立的王国为雪域圣地之“花花岭国”，是格萨尔统治的疆域。《敦煌藏文吐蕃史文献译注》描绘为：“在天之中心，地之中央，湖之中心，雪山环绕之地，一切河流之源头，山高土净，地域美好”。花花岭国亦称作“玛尔康岭国”，泛指古代藏族聚居地区，其广袤的土地上有“庄严高耸巍巍须弥山，吉祥大海宝贝难数计”，因“藏有稀世珍宝很富裕；库有鳄鱼口吐珍珠宝，还有檀香雕成名珠子”而美不胜收。其地域分为上岭、中岭、下岭三个部分，除了中岭是岭国的核心之文布六部落所在地之外，上岭延伸到了冈底斯和印度，主要为赛巴八部落所在地；下岭连接着中原，为木江四部落，即赛巴、文布、木江三支系，这三支系为岭国先王曲潘纳布三妃之子嗣：长妃赛氏，生子为长系，称且居或赛巴，住在上岭；次妃文氏，生子为仲系，称仲居或文布，住在中岭；三妃江氏，生子为幼系，称穹居或木江，住在下岭。除上中下岭外，还有珠部、达乌部、达让部、旦玛部、河阴部、河阳部等等大小部落，这些部落共同组成花花岭国。
　　《格萨尔》中讲述的“玛域”（rma yul，朵康）是岭国的中心，玛域的中心是岭尕堆，“上面像八辐法轮，下面像八遍莲花，中间像雄狮龙虎”，由玛多、玛麦、玛尼三者构成整体区域，格萨尔及其王室被称为岭尕王室。“玛”意指玛神，是以阿尼玛卿山神为主的山神体系的统称，“玛域”大抵相当于今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按藏文史籍中说法，果洛被称为“果洛克松”（即果洛三部），“从前黄河上游全部地区，都在岭·格萨尔王治理之下”。玛域这一地理概念，不仅与阿尼玛卿雪山有关，而且与“玛曲”黄河有着密切的关系。《山海经》将“百川之首”“四渎之宗”的黄河与“三山五岳”的昆仑山相匹配，是为“河出昆仑”说。
　　“昆仑”在早期的历史文献中被写作“崐崘”或“崑崙”，西域诸胡语言谓之“天山”，在殷墟卜辞中尊为“高祖岳”，在《诗经》《左传》中则称为“太岳”或“四岳”。“巍巍昆仑”无疑是“万山之宗”。“昆仑”在《山经》里列在《西次三经》，在《海经》里列在《海内西经》和《大荒西经》，因此，顾颉刚认为地理上昆仑的地点是偏西的。《汉书·地理志》注云：“昆仑在临羌西北。”唐穆宗长乐年间，刘元鼎《使吐蕃经见纪略》记载：
　　元鼎逾湟水至龙泉谷西北，望杀俺川，哥舒翰故壁多在，湟水出蒙谷，抵龙泉，与河合。河之上流，繇洪济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狭，春可涉，秋夏乃胜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虏曰闷摩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行益远，它水并注则浊，故世举谓西戎地曰河湟。河源东北直莫贺延碛尾殆五百里，碛广五十里，北自沙州西南，入吐谷浑寝狭，故号碛尾。隐测其地，盖剑南之西。元鼎所经见，大略如此。
　　闷摩黎山，《纪略》一八以巴颜喀拉山当之，指的就是今昆仑山的中峰之巴颜喀拉山。清康熙时侍卫拉锡等奉命探河源，环视星宿海之源，回奏说：“周围群山，蒙古名库尔滚，即昆仑也”，清乾隆年间齐召南所著《水道提纲》曰：“元代都实穷河源所称三朵甘思东北有大雪山名亦耳麻不莫剌，其山最高；译为腾乞里塔，即昆仑也”，后乾隆再遣使探察，赦编《河源记略》曰：“按鄂敦他腊诸山，自巴颜哈喇山东行，其北支莫大于阿克塔齐沁山，东北支莫大于巴尔布哈山，土人以此三山崇峻，俱呼为库尔坤山，即昆仑之转音也”。上述提及的“库尔滚”“腾乞里塔”“库尔坤”，均为“昆仑”之音转，依蒙古语之意，“巴颜”意为富庶；“喀拉”意为“黑色”，即以巴颜喀拉山为主体而言的昆仑山为“富庶的黑山”。
　　现代地理学意义上的“莽莽昆仑山脉”横贯中国西部，西起帕米尔高原，逶迤东行，长达2500公里，素有“亚洲脊梁”之称。昆仑山分为西昆仑山和东昆仑山两个层次,或者西昆仑山、中昆仑山和东昆仑山三个层次。饶有趣味的是，《山海经》中的昆仑亦由西部、本部和东部三区组成（如表1所示）。昆仑山脉的主峰巴颜喀拉山、支脉唐古拉山（南）、阿尼玛卿山（中）、祁连山（北）均在格萨尔统治地域范围内。

　　《海内西经》里面，将“昆仑之丘”称为“昆仑之虚”,“虚”为“丘”之繁文。《尔雅·释丘》云：“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表明昆仑分为敦丘、陶丘、融丘三重。就格萨尔王统治区域的地貌结构而言，呈现明显的三重分层特征。第一重地貌位于海拔3700-4300米区间，以河谷底部、河滩及沼泽地带为主。地表覆盖着密集的苔草，这些苔草聚集成一个个草墩，形成独特的“敦丘”地貌景观。第二重地貌分布在海拔4200-4800米之间，表现为河谷两岸蜿蜒延伸的高原低丘。这些丘体形态浑圆稳固，如同倒扣的陶钵，因此得名“陶丘”。第三重地貌海拔超过4800米，终年积雪覆盖，冰川广布。强烈的冰冻风化作用导致植被矮化，地表多呈现紫色，故有“紫山”之称。在雪线附近区域，冬季冻结夏季融化的现象尤为显著，形成“融丘”地貌特征。
　　格萨尔岭国王室的祖先，属于董氏族。据藏族历史典籍记载，藏族起源于塞、穆、东、董四个部族或氏族。比对现在的地理方位和当时这四个部族的分布管辖治理范围来看，塞族的辖境大抵为大象雄地区；穆族的辖境大抵为雅鲁藏布江流域的雅砻乃至贡布地区；东族的辖境大抵为大苏毗地区；董族的辖境则为昆仑山脉（阿尼玛卿山）与祁连山脉中间的广阔地区，大抵为安多地区。这一氏族最初住在以穆布岭瓦为中心的地方，故其后裔称为穆布董氏或穆布董族。“穆布”意为“紫色”之意，最初指的就是岭瓦地方山脉的颜色。根据相关史料记载，昆仑山在藏语中被称为“闷摩黎山”，意为“紫色的山”。这一名称与史诗中“紫色董族”的称谓存在密切关联，这种地理命名的对应关系，反映了藏族先民对居住环境的深刻认知，暗示出该部落长期生活在昆仑山周边高海拔的紫色地貌区域，并将地理特征融入部落文化标识之中。
　　黄河的另一个源头约古宗列曲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盆地里河汊交接，泉眼溪流遍布，草甸湖盆相映。盆地西南隅的黄河第一泉与无数涓涓细流汇聚起来，逐渐形成源头最初的河道——玛曲曲果（藏语意为小河源头）。卡日曲、玛曲与发源于查哈希拉山南麓的扎曲一同汇入约古宗列曲后进入星宿海。元朝延祐二年（1315）潘昂霄撰成《河源记》曰：“河源在土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余泓，或泉或潦，水沮洳散涣，方可七八十里，且泥淖溺，不胜人迹，逼视弗克，旁履高山，下视灿若列星，以故名火敦脑儿。火敦，译言星宿也。”数以百计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湖泊星罗棋布，碧波粼粼，登高远眺，如同夜空中闪耀的星光，熠熠生辉，因此得名“星宿”。
　　黄河经星宿海流入形如贝壳的扎陵湖，黄河主流线像一条乳黄色的丝带，将扎陵湖一分为二，一半湖水清澈碧绿，一半湖水微微泛白，故名“白色的长湖”。出扎陵湖后，黄河流入被称为“蓝色的长湖”的鄂陵湖。两个湖泊周围的小岛上栖息着大量斑头雁等水鸟，风和日丽时，群鸟飞舞，鸟鸣声闻数里，蓝天倒映，湖滨绿草萋萋，美不胜收，远处群山起伏，雄伟壮观。黄河自鄂陵湖北端流出，转东南向流至玛多县黄河沿，在此以上的河道又被称为“玛曲”，在此以下的干流正式称为黄河。黄河在果洛藏族自治州境内蜿蜒流淌，依次流经玛多、玛沁、达日、甘德、久治五个县，最终勾勒出环绕雄伟壮丽的阿尼玛卿山（积石山脉）的第一道大河湾。
三、雪山湖泊：格萨尔岭国和谐的生态系统
　　格萨尔的岭国就是以“玛域”为核心向四周扩展而成的。《雪山水晶宗》中记述，广阔的玛域“风光旖旎……这里布谷鸟声声婉转，阿兰鸟令人神怡三春里绿草如茵，三夏里草木葳蕤”。位于玛域北部、玛曲（黄河）西北的阿尼玛卿山，是“昆仑山”的真正“龙头”。阿尼玛卿雪山也被尊称为“玛卿伯姆热山”，“阿尼”藏语有“先祖、博大无畏”之意；“玛卿”意为“源头最大的山”，这座神山是格萨尔岭国的守护神，也是董氏族的“祖先山”。同时“昆仑”在藏文文献中被称为“阿钦岗加”，其字面含义为“大阿字形的雪背山”。藏文的“阿”字形状独特，近似汉字“丁”接一个字母“V”的形状。从地理分布来看，昆仑山脉自西藏可可西里山向北延伸至新疆阿尔金山，构成了“丁”字上方的横笔；而山脉自西向东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延伸至果洛藏族自治州乃至四川省境内，则形成了“丁”字下方的竖弯钩部分，其弯钩处正是著名的阿尼玛卿雪山。
　　“巍巍雪山巅洁白，巨大宫殿水晶生成，碧水绿玉山泉淙淙，百花草药香气阵阵，流水道道挂在前山，三百六十座雪山围绕神山”，雪山常年冰雪覆盖，如水晶宝塔，光芒四射，兀然挺立；山麓松柏苍翠，山下水草丰美，鲜花遍开。阿尼玛卿山神被誉为“玛域众土地神之主”，《格萨尔》中称赞为“战神”，身着护胸盔甲、披白色斗篷，身上缀满各色宝石。山神有九个儿子和九个女儿，九个儿子皆身着盔甲，骑在马上，挥舞兵器。九个女儿都骑着杜鹃鸟。山神还有三百六十个“玛”系兄弟神相伴，他们骑虎、豹、良种马、豺狗等在山间嬉戏，山神及其伴神历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清冷的涧水和雪水，为众生饮用而流淌”，据《南瞻部洲广释》所说，阿尼玛卿山的雪和冰雪融水对健康非常有利，是治疗麻风病的特效药物。每到特定时节，玛域地区的各部落男子会聚集在神山的拉泽（祭祀台）举行隆重的包括放风马、插箭植杆、煨桑等在内的祭祀仪式。
　　阿尼玛卿山的主峰是海拔6282米的玛卿岗日，连绵400多公里。雪山主峰之周的年保玉什则是格萨尔岭国上岭、中岭、下岭三大部落的发祥地，也是其崇拜的神山。“像三颗碧绿的松耳石镶嵌在滚滚黄河上游”的扎陵湖、鄂陵湖、卓陵湖则是他们共同崇拜的圣湖。年保玉则的左侧是郎耶孕吾，意为“白色神牛山”，右侧为加什达玛吾，意为“红色神虎山”。据说其周围共有3600座山峰，360个湖，都是年保玉则所属的神山与神湖。除此之外，上岭、中岭、下岭下属的各部落都有自己所崇拜的神山，如玛可流域的仁玉山与雍仲吉合则山。
　　在《格萨尔》史诗的宇宙观中，山与水等自然元素被赋予生命和灵魂。每座神山都有其特定的守护领域，每个湖泊也都有其存在的根基。更重要的是，神山与圣湖总是成对出现，形成阴阳互补的格局——山神通常以男性形象示人，象征阳刚之力；而湖神则多呈现女性特征，代表阴柔之美。这种山湖相依、阴阳相生的关系，共同构建了史诗中完整独特和谐的生态体系。年保玉则与山下的仙女湖就是相配的神山圣湖。雄狮大王格萨尔是战神，实为山神，王妃珠牡意指龙神，藏族文化图像中的“珠牡”之形象都是人首蛇身状，象征着水神。格萨尔与珠牡亦是一阴一阳的和谐相配。神山与圣湖寄托着人们对和谐生态与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因此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人们顺应山水、呵护山水，再以祭祀和朝拜的形式敬畏山水、保护山水。山神与湖神作为自然神灵，不仅是人类现实生活的守护者和指引者，更通过神圣的规范对人们的行为形成约束。这种约束具体表现为一系列需要严格遵守的禁忌：禁止在神山随意砍伐树木、滥采乱挖、破坏森林或猎杀生灵，甚至神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可损毁。人们相信，若触犯这些禁忌，必将招致山神的惩罚，其后果可能殃及个人健康、牲畜繁衍或牧草丰茂等生活根本。而这些规范与禁忌是藏族先民将自然保护与道德规范紧密结合的表现，体现了他们对自然环境的敬畏与依存关系，恰恰构成格萨尔岭国和谐的生态系统。《格萨尔》的若干篇章，均体现出藏族先民山水崇拜的理念，这从客观上形成了一个较为封闭的山水内循环，进而达到了维护生态系统平衡的目的。
四、格萨尔王妃珠牡：人与自然和谐的象征
　　格萨尔王的王妃嘉洛·森姜珠牡是岭国三大家族之一嘉洛仓的女儿,在史诗中被浓墨重彩地描绘为岭国才貌最为出众的女子。关于珠牡的出身，《霍岭大战》中有这样一段记述：“我未诞生人世之前，家在松石装饰的国土中，住在金光灿灿的无童宫，坐在白螺雌琢的宝座上，长寿白度母是我名……来到人世那时辰，碧空苍龙长鸣，地下葵花盛开，因此得到森姜珠牡美名。”“度母”，梵文全称prajņ ā-p ā ramit ā,音译般若波罗蜜，意为“完善的智慧，以智慧达彼岸”，即集智慧、慈悲、美丽于一体。相传，度母原型是古印度美丽的益西达娃公主，居住在印度西高止山南段的普陀珞珈山的玉叶世界，这里风景如画，生机盎然：森林茂密，紫檀树叶苍翠欲滴，鸟语花香，各种珍宝光华四溢，各式湖海碧波斑斓，宛如玉液汇聚……白度母藏语音译为“卓玛嘎尔姆”，象征着长寿、财富和美丽，备受藏族人民崇奉。
　　《岭格萨尔超人的一生》记述格萨尔的母亲原来是龙宫中龙王的公主，其王妃“珠牡”之名亦是“龙女”之意，“森姜珠牡”意即“狮妇龙女”。藏族的龙是一种生活在所有的河流中具有精灵性质的神，居住的宫殿富丽堂皇，奇珍异宝应有尽有。龙神的职能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能给人类带来幸福和平安。敦煌古藏文文献P.T.1287《吐蕃赞普传记》记载，悉补野氏的达日年塞是天神之子，为第一代赞普，“赞普”一词的意义就是“雄壮、神灵”，而且“与神女或龙女婚配”。苯教经典也记述，辛绕弥波降临人间后，与一位龙女结合，生下美丽的女儿贤色觉。从此，“雍仲宝洲”雨水充足，庄稼丰收，人们过着幸福安稳的日子。
　　马克思认为，“人作为自然存在物，具有自然力、生命力，是能动的自然存在物”，格萨尔王妃珠牡纯洁如莲花，“打扮得如花似玉，她那莲花般开放着的脸上闪动着一双蜜蜂旋动般的眼睛，从鲜花蕊一般的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里，散发着邬波罗花般的浓郁芳香，在嫩枝般的身体上，装饰着九十种枝叶般的环佩，三条黑黝黝的发辫，耀人眼目，像莲花瓣一样的双手，戴着金戒指，好似结露凝脂”；“好比是蜜蜂，酿蜜常与白糖成伴侣。长相要比孔雀还美丽”。《格萨尔》中常以“莲花”“花蕊”“邬波罗花”“枝叶”；“蜜蜂”“孔雀”等自然意象比喻珠牡之美。珠牡集女性“天然去雕饰”之美于一身，恰与风光旖旎、绿草如茵、百花如秀的岭国之自然美相辅相成、和谐统一。同时，珠牡还拥有三只相伴的仙鹤，“长颈神鸟白仙鹤，长翅一展腾向空，秀腿点地立人间，长喙啄食神韵美”，象征着出尘绝世与娴雅高贵。在《格萨尔》史诗的霍岭大战中，霍尔国的白帐王以武力掳走珠牡，并胁迫她成为王妃。面对威逼利诱，珠牡坚贞不屈，她招来三只仙鹤，用血书写密信向格萨尔王求援。这三只仙鹤不畏艰险，穿越重重险阻，最终抵达魔国。它们成功将格萨尔王从噩梦中唤醒，并向他详细禀报了岭国所遭受的灾难以及珠牡的悲惨境遇，最终圆满完成了传递消息的使命。这段记述反映出珠牡与动物之间相知与共，与大自然之间休戚与共的美好，具有更深层次的生态美学暗喻及意义。

结语

　　生态美学（ecological aesthetics）中的“eco”源于希腊语oikos，意思是“家园或居住的地方”，强调人类社会与自然世界的关系。“生态美首先体现了主体的参与性和主体与自然环境的依存关系，它是由人与自然的生命关联而引发的一种生命的共感与欢歌。它是人与大自然的生命和弦，而并非自然的独奏曲。”《格萨尔》中讲述：“世间藏土高原上，不能平衡无一物，/地气成为天上云，雨水滋润广阔地，云雾平衡由此生。/夏水遇寒结成冰，冬冰被那夏日融，/冬夏交替生草木，冷暖平衡由此生。”史诗限制着科技的肆意扩张，歌唱着命名万物之母的大地。在史诗里“一切存在都是有生命的……并公开宣布了人与周围环境，与他的栖息地、与他的部落，以及他的行为准则的联系”。诚如美国当代著名学者莱切尔·卡逊（Rachel Carson）在其“生态理论里程碑式的经典之作”——《寂静的春天》中说的那样：“现在我们站在两条路的交叉路口上，这两条道路完全不一样……这条路的另一条岔路——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岔路——为我们提供了最后唯一的机会让我们保住我们的地球。”她所说的“很少有人走的岔路”，就是《格萨尔》中所呈现出的人与自然的协调、和谐、统一之路，这条路对当代人找回人类在自然中的真实地位和重建自然与人类的正确关系具有重大的意义。

注：
　　1.本文刊于《青海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引用请根据原文并注明出处。
　　2.为方便阅读，注释、参考文献从略，请以正式出版刊物为准。
引用格式：
　　赵艳.回归之维：藏族史诗《格萨尔》的生态美学隐喻与诠释[J].青海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48(1):40-46.
作者简介
　　赵艳，哲学博士，青海民族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比较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