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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萨尔》神授艺人说唱传统中的认同表达
作者:周爱明 编辑:多旦多杰 时间:2017-3-24 17:33:00 来源:格萨尔网 点击数:

 

  [摘要]对于以流浪乞讨维生的说唱艺人的研究,学界至今仍偏重于“史诗传承者或社会文化背景等人文学科方面”的考察,以致对口头艺术特有的思维、创编与表达的特殊性还重视不够,或有一些偏离;而《格萨尔》神授艺人们的一些众所公认的说法——大多数艺人关于其自身、关于他们所说唱的史诗的一些程式化的认同表达——故事范型,体现了《格萨尔》神授艺人说唱传统的本质所在。

  Based on stylized identity saying,this artical has discussed about the characteristics of Bao Sgrung’s oral tradition in epic King Gesar.

  藏族英雄史诗《格萨尔》,大约产生于古代藏族氏族社会开始瓦解,奴隶制国家政权开始形成的历史时期,即公元前三四百年至公元6世纪之前[1](P44)。这个时期,除了古象雄文外,现代藏文还未诞生(注:关于现代藏文的创制,参见恰白·次旦平措等著《西藏通史 松石宝串》,汉译本,西藏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72-78页。)。因此,史诗《格萨尔》从她诞生之日起,就是一种口头创编的口头艺术(Verbal Art),这应该是确信无疑的。后来虽然又加入刻本、抄本,但并未改变其口头艺术的本质。

  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艺人以其流浪说唱生涯使史诗不断发展演变,也逐渐形成史诗在传承中的说唱传统。然而,对于这些过去以流浪乞讨维生的说唱艺人的研究,学界至今仍偏重于“史诗传承者或社会文化背景等人文学科方面”[2](P103)的考察,对这种口头艺术特有的思维、创编与表达的特殊性重视不够,或有一些偏离。本文拟从《格萨尔》神授艺人们的一些众所公认的说法,即大多数艺人关于其自身、关于他们所说唱的史诗的一些程式化认同表达,即故事范型,来探究《格萨尔》神授艺人说唱传统的本质所在。

  包仲——神授艺人释名

  在新中国发现的100多位《格萨尔》说唱艺人中,据统计,有26位自称“包仲”[3](P73),“包”在藏语里是天降下来的意思;“仲”的故事,一般专称格萨尔大王的英雄业绩故事。“包仲”就是神授故事者,一般称为“神授”艺人。

  神授艺人是《格萨尔》所有说唱艺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可以说唱多部甚至几十部诗章(canto),有自己独特的史诗集群(epic cycle)。如扎巴老人可以说唱42部,1979年被迫停止演唱近20年后重新开口,到1986年11月去世时,仍将其中的26部录音,由西藏大学《格萨尔》研究所整理,总计近60万诗行,600多万字;桑珠已说唱40多部,约70万诗行,700多万字;女艺人玉梅自报能说唱74部,已将其中的25部录制磁带900余盒。他们大多不识字,扎巴老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这些上百万的诗行,听众想听哪一部,艺人们就可以像从数据库或电脑中自由检索、提取信息一样,从脑子里把所需要的部章说唱出来。

  神授艺人共有的认同表达

  神授艺人在描述自己的这种本领时,有一些共同的说法,概括起来有:青蛙转世、做梦得神授、活佛加持、得艺人帽、说唱时煨桑祈祷,并固守相同的禁忌。

  青蛙转世

  1987年和1991年,在青海和北京举行艺人会演期间,降边嘉措先生曾对来自西藏墨竹工卡的桑珠、青海唐古拉山的才仁旺堆、青海果洛的昂仁和次多、西藏索县的玉海和安多的次仁扎堆等著名说唱艺人进行过一次试验,请他们一一演唱《赛马称王》中的“马赞”、《霍岭大战》中的“帽赞”、《门岭大战》中的“山赞”以及在《格萨尔》各个部本中经常出现的“刀赞”。结果发现,这些从未在一起说唱过,甚至从未见过面的艺人们,说唱的内容基本相似,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唱《马赞》、《帽赞》、《山赞》、《刀赞》等都相同;其差别主要在于用词有些不同,唱词多少也不同,最长的有四五百诗行,短的只有二百多行。问他们为什么这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讲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雄狮大王格萨尔闭关修行期间,他的爱妃梅萨被黑魔王鲁赞抢走,为了救回爱妃,降伏妖魔,格萨尔出征魔国。途中,他的宝马不慎踩死了一只青蛙。格萨尔感到十分痛心,即使是雄狮大王,杀生也是有罪的,他立即跳下马,将青蛙托在掌上,轻轻抚摩,并虔诚地为它祝福,求天神保佑,让这只青蛙来世能投生人间,并让他把我格萨尔降妖伏魔、造福百姓的英雄业绩告诉所有的黑发藏民。格萨尔还说,愿我的故事象杂色马的毛一样。果然,这只青蛙后来投生人世,成了一名“仲肯”——《格萨尔》说唱艺人。这便是藏族历史上第一位说唱艺人的来历,他是与格萨尔有缘份的青蛙的转世。[1](P516~517)

  因为是格萨尔大王座骑踩死的那只青蛙的转世,这些艺人都与格萨尔王有了缘份,也就与说唱格萨尔王英雄业迹的《格萨尔》“仲”有了缘份。不仅如此,扎巴老人还留下他的头盖骨,以上面清晰可辨的马蹄印作为传说之凿凿佐证[3](P155)。

  除此之外,一些神授艺人还说自己是格萨尔大王手下的某位大将或某位人物的转世。如青海省的著名艺人次多,自称是辛巴·梅乳泽的转世,辛巴是霍尔国的大将,归降格萨尔后,成为雄狮大王手下的一员猛将。在众多的艺人当中,次多说唱的辛巴·梅乳泽的故事最有特色。

  梦中授受

  当代26位“包仲”艺人都自称在童年或少年时期做过梦,梦见《格萨尔》中的若干情节,或者是史诗中的某位神、格萨尔大王、某位英雄指示他们终生说唱《格萨尔》。扎巴老人9岁那年到山上放羊时睡着,梦见格萨尔的大将丹玛用刀子把他的肚子打开,将五脏全部取出,装上《格萨尔》的书。梦醒后回家大病一场,其间神志不清,颠三倒四地说着格萨尔的故事。

  女艺人玉梅在16岁外出放牧,来到错那(黑水湖)和错嘎(白水湖)旁,不知不觉睡着后做了一个梦,梦见从黑水湖中出来的妖怪与白水湖中的仙女争夺她,仙女对妖怪说:她是我们格萨尔的人,我要教她一句不漏地将格萨尔的英雄业绩传播给全藏的老百姓。

  青海省的唐古拉艺人才让旺堆13岁那年,在西藏冈底斯山为超度父母亡灵、祈祷自己本年命运,用13个月时间绕山磕了13圈的长头,完成了“还愿”后,做了7天7夜的梦。此后,天天做梦不止。十年浩劫中遭受厄运,中断做梦近14年。1982年后又开始做梦,不过梦时断时续,不像以前了。

  那曲班戈县的老艺人玉珠,安多县的“那曲仲堪多吉班单”,丁青县艺人桑珠,申扎县的次仁占堆,巴青县的次旺俊美、曲扎等都称他们曾在童年或少年时做过梦,梦醒后不学自会,开始了说唱《格萨尔》的活动。

  生病-活佛加持

  做梦后,艺人一般都要大病一场。病中,家人往往将他们送到寺院,请喇嘛念经祈祷,活佛为他们举行特别仪式,开启智门,提升他们说唱史诗的能力。

  在藏传佛教盛行的藏区,开启智门或脉门,一般是僧人在启蒙阶段举行的特别仪式。这种仪式一向由活佛、高僧主持,有时巫师也可主持。进行仪式时要焚香、喇嘛念经,有的附以气功,目的是使某一特定灵魂进入此人之体,使其转换灵魂,代替某个神说话行事。据东嘎活佛说,开启之时要用线把无名指缠上,这样灵魂便可顺着脉络进入体内。

  神授艺人在接受活佛开启智门后,生病或精神恍惚的状态结束,这时,这些普普通通的青少年会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神采飞扬,才思敏捷,脑子里那些如同过电影似的格萨尔故事的画面会冲口而出,并能自主控制说唱。此后,就能几日、几月、几年,乃至终生说唱了。这样,一个普通人变成了说唱艺人,可以流利说唱史诗一二十部,甚至几十部之多。

  扎巴被家人送到边坝寺,边巴活佛顿珠察俄仑巴是位宁玛派高僧,人们都说他是格萨尔手下的大将丹玛江查转世。他诊断说扎巴的魂丢了,亲自帮扎巴彻底沐浴,又设坛招魂。之后,扎巴张口而出的就不再是颠三倒四的胡话,而是章法谨严的《天界占卜九藏》。这一唱,就唱了80多年[4](P18~100)。

  仲厦帽

  过去凡是说唱艺人,不管男女、年长年轻,都有一顶帽子,藏语叫“仲厦”。“厦”是帽子,仲厦意为讲故事时戴的帽子。一般都用氆氇或绸缎制成,长方形,一尺来高,上面镶有玛瑙、珊瑚、珍珠等装饰品。每当艺人开始说唱时,就把帽子取出来,拿在左手,右手比划着,用散韵结合的唱词,叙述帽子的来历,说明它的贵重。

  在藏区,这种“仲厦”既是扮演《格萨尔》形象的装饰品,又可在演唱中按叙述史诗的内容或颂词作格萨尔本人的道具。如说到山,它就是山;说到神,它就象征神;说到金银财宝,它就象征这些宝物。在藏区说唱《格萨尔》的民间艺人所持有的这种帽子,都是寺院制作后活佛亲授给艺人的,艺人一般不得自制。平时不说唱史诗时,也不能戴。

  扎巴在边巴寺住了3年后,边巴活佛送给他一顶仲厦,“让你戴着这一顶帽子为世上的黑头藏民讲唱格萨尔大王的故事”;才让旺堆发病后,被同伴送到附近寺院,喇嘛给他祛邪禳灾后,听他吟诵的是《格萨尔》的大段唱词,就留他考察了1年多,期间寺院中的活佛还记录了他唱的《卡契玉宗》,并称他为真正的“神灵”附体的“包仲”艺人,策封他为岭国骁将尕法的化身,为他特别制作了仲厦并举行了授帽仪式。煨桑、祈祷 大多数艺人正式开口说唱前都要煨桑或焚香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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