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扎西家,我专门参观了同仁县的热贡艺术展览馆,见识了同仁最好的唐卡。艺术馆还介绍我去看“最好的先生”:唐卡大师夏吾才让。
当年夏吾才让还在世,79岁高龄,见到他以后,我确实很感动。他的眼睛看上去是全白的,因为他的白内障非常严重。但是他画唐卡的动作却很熟练。我是搞美术理论的,我想我知道画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在画唐卡的时候,夏吾才让很舒服,很享受,对于我来说,看他画唐卡的过程也很享受。他是在用心画一幅底稿,郑茜的文章里也提到,能画底稿是很了不起的。
据说最高级的画师是做点睛、面部勾线、上金等工作的。夏吾才让确实给了我大师的感觉,他的唐卡甚至让我觉得是热贡艺术中最好的。也许你会说他们画的唐卡都差不多,但夏吾才让的画中确实透出了他精神上的和谐,有很强烈的精神。
仅仅依靠技巧不能成就大师
张海洋:从文章里可以看出来,2007年当地评选了首届唐卡大师,他们之中有几个“80后”的年轻人。在吾屯能涌现出这么多年轻的唐卡大师,不能不称为唐卡传承的一个特别之处。
张亚莎:我认为,同仁评选唐卡大师可能有传承方面的考虑,带有推广唐卡艺术的意图。从技巧上看,年轻人的眼睛好,手巧,完成唐卡应该要比老人更加容易。但是,我觉得能成就大师的始终不是技巧,从艺术的教学上讲,技巧一般是十几年就能解决的。但是最后创作的作品好不好,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发挥,也就是感觉。
扎西的感觉就很好,他本身是个僧人,对佛教的理解也更透彻一些。扎西的眼神给我很稳健的感觉。我在西藏见过许多僧人,他们的眼睛非常明澈。
我不认为单纯地说唐卡画得越细就越是好,唐卡中包含太多个人对宗教、对文化的理解,太多意识形态上的元素。画得太细也许会走向一个极端。
张海洋:这可能与吾屯的环境有关系,吾屯本身有很多世俗的因素。如果不靠细致以及色彩,大概也没有唐卡在吾屯如此快速的推广。
张亚莎:宗教艺术如果过于世俗的话,就会给佛教艺术带来损害,如果可以说这是损害的话。
张海洋:但是唐卡艺术也可以与时俱进。
张亚莎:这就牵扯到社会变迁的问题了。社会环境变了,唐卡艺人们该怎么办?现在北京就有一些小市场,专门卖吾屯唐卡,有的还故意做旧,冒充文物。长期以来,吾屯就是唐卡的供应商。其实早在这个社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以前,吾屯人一直就有很强的商业意识。
在商品经济时代,唐卡的神圣性如何传承
张海洋:唐卡是宗教和艺术的一个特殊结合点。可以看出,吾屯在做适应性的调整,比如关措。仅此一点,就说明那里是很具有现代性的地方,最起码在社会性方面有了突破。事实上它是在神圣性和世俗之间做出了一个平衡。
张亚莎:吾屯是个典型,是个窗口。班班多杰老师,您怎么看唐卡今后的发展?现在的唐卡,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细致了。在您的经验中,在传统社会,唐卡一般卖给谁?是不是卖?我觉得现在卖的对象肯定已经变了。
班班多杰:一般每个家庭都有。但是卖钱不是目的。
张海洋:它其实是作为礼物。价值根底不一样。价值根底培养的是人伦的东西,神圣的东西。现在的社会把它颠倒过来了,做的还是那些事,但钱成了根本。我们关心的是,唐卡的神圣性在商品经济时代如何传承?
班班多杰:在目前市场经济的条件下,真的会受很大影响。
张海洋:但我们还要看到希望。它一时可能是这样的,但并不能代表永远。我们没有理由太悲观,相信人类还是不能完全受市场经济的限制。
商品化会对唐卡的艺术价值产生影响
张亚莎:我一直很关注唐卡今后的发展。唐卡以前面对的是藏族的信众,现在已经是艺术品,将来也许就是商品,更加商品化。这对唐卡的艺术价值会有影响。而且对它的传统做法会有很大影响。现在,绘画唐卡的时间从3年到1年到半年到几个月到一个月甚至十几天。唐卡的好,一定是画的时候特别潜心,把它看成积累功德。现在不是,现在是拿它挣钱。我担心将来唐卡会变味。我看过传统的唐卡。2002年,我曾在青海看过一幅清代乾隆年间的唐卡。当时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感觉真是美极了,在拉萨都没看到过那么漂亮的唐卡。
那个地方确实人杰地灵,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画唐卡。当年在青海看到热贡艺术的感觉,就是它的宗教性已经减弱了,唐卡的作用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它要面对现代化的社会,有人还想收藏唐卡。唐卡的价位目前来看不算高,从发展角度来讲,现在是收唐卡的时候。好的唐卡,我都想收藏,看了以后会非常舒服。曾经一段时间我想收藏唐卡,后来发现很困难,因为假的太多。唐卡很有市场。它有点像传统的中国画,一方面具有文物价值,一方面具有艺术价值。但现在这些为别人定制的唐卡会不会增值,就是个问题了。商品化对艺术来讲是致命的,但是,不走商品化也是不可能的。吾屯已经显示出它的世俗化。
不能忽略精神和道德的再生产
张海洋:唐卡的世俗化、市场化会给神圣带来什么影响,会给它将来的繁荣带来什么影响,怎样协调文化与商业的关系,这些问题是很根本的。到底文化是人的工具,还是人是文化的工具?从定义上说,如果文化是人的工具,就是比较功能的定义,即文化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既然如此,唐卡以前能让我们在精神上生活得更好,现在能让我们在物质上生活得更好,说明两个功能都在发挥。问题在于如果文化仅仅是为了维持我们短暂生命的话,就不足以体现出它的价值,也不能让人的生命产生那种永恒和神圣感。因此,文化即使真是我们谋求生活的工具,我们也要把它看成本体,我相信传统的社会就是这样做的。在这样的过程中,人们的精神得到了比较高的升华和发展。问题在于,在如今的社会里,物质上不好,他就觉得你精神上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是一个我们需要反思的问题。除了我们生活的自然状态之外,毕竟还有所谓的知识阶级,还有国家,还有媒体,还有这些不是直接属于市场的力量。大家在这个方面还有没有一点费孝通说的文化自觉意识?如果有,大家应该在这方面努一把力。那些做唐卡的人,他们一面追求神圣,一面追求市场;我们不断在神圣的方面增加砝码,那他们的神圣感就会多一些。我想我们不仅要影响唐卡的生产方,在一定程度上也要能影响唐卡的消费方。要探讨我们能做什么而不是随波逐流。当每个人面对藏族人的神圣,和这个神圣在市场面前多少有些无奈的时候,我们要想一想我们的能动性在哪里。如今,整个世界如此崇拜物质的再生产,唐卡在某些人眼里就被看成一种物质,但是人们忽略了精神和道德的再生产,从而使得我们的社会里,物质的人欲越来越重,而伦理道德、长远孝敬等变得越来越稀薄。这给我们的教训是,文化一旦不注意去生产,它也会慢慢流失与消融,从而影响我们生活的质量。唐卡给我们出了一个大题目,就是所有文化的再生产都与道德有所关联。道德的薄和厚将影响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和生活的状态。
关注藏族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
班班多杰:唐卡本来意义上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需要搞清楚。做唐卡等于念佛、修行、行善,是积累功德的一种表现。做唐卡就是修佛,修来世。比如一个寺庙里要唐卡,首先要举行开光仪式,在制作过程中都要念经。一边画一边还要念经。宗教是本体,艺术是形式,唐卡就是藏传佛教的艺术形式。因此唐卡表达的是一种宗教思想,唐卡不画宗教以外的内容。同样是吾屯人的西合道大师跟天津泥人张是好朋友,泥人张曾给他出过题目:做放牧、藏族姑娘挤牛奶等题材的唐卡,西合道说我不画。唐卡是不画世俗题材的。
我去过吾屯,那里很多僧人俗人都会画唐卡,为什么?估计一定程度上就是为了进入市场。不是为了修佛而画,而是为了卖钱。听说现在有所谓的一日唐卡,速成的。本来几个月画出来,现在一个礼拜或更短的时间就画出来,肯定不合适。当然,市场也不是完全不好的。在这里有一个如何将传统工艺制作方法流传下去的问题,我认为,政府应该采取一些措施。现在我们的“985项目”中有一些关于藏族传统文化的现代转换问题。我们已经开始着手作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