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卡垫文化探秘
作者:韩书力 编辑:abei 时间:08-09-04 08:29:43 来源:中国西藏
岗巴是喜马拉雅山中段北坡的一个边境县,属西藏日喀则地区管辖,在后藏l8个县市中大概是最小最穷的县了,平均海拔4800米,人口7400多人。由于这片高山谷地的草场与水质好,适宜放牧,所产牛羊肉质细嫩鲜美,闻名前后藏区。除此之外,人们便很少知晓岗巴县的其他情形了。
1984年笔者曾与画家巴玛扎西、翟跃飞首闯岗巴,14年后的1998年1999年、2000年、200l年因工作与创作需要,笔者又先后多次赴岗巴考察采风,几乎走遍了岗巴的每个乡、每个村和百分之九十的农牧人家。让我们不顾路途遥远、高寒缺氧而连连眷顾这个边境小县的因素固然很多,但契机主要是因为两块卡垫引发的。
1998年深秋,笔者一行路过岗巴县加油站,进屋交款时无意间发现会计室木床上铺着两块我等从未见过的美轮美奂的长毛卡垫,可惜当时已是夜幕降临,全体人员必须按计划赶往下一站投宿。无奈,笔者向房主人请教此物产自何方?当被告知“龙中乡”后,大家便匆匆上了路。

这个意外的发现,令全体人员惊喜不己,以笔者对西藏宫廷、寺院和民间卡垫与图像的了解与认知,这两块岗巴卡垫毫无疑问当属西藏纺织作品中的上乘之作。拉萨日喀则近于千篇一律的龙凤花草类型化的图案卡垫和它相比真是一股老气横秋,除了坐卧的实用性外很难有美感可言;而藏东与藏北地区图案与色彩过份夸张渲染的卡垫和它相比,则显得太离谱和粗俗,令人视觉上不舒服;即使是笔者一向认为的后藏地区生活气息与艺术水准并俱的昂仁、拉孜的卡垫与定纳(斗篷)也难出其右。那么,这个文化亮点是广阔的大油田边际的一眼忽然喷涌的信息井呢?还是昙花一现的偶然一例?
正是带着这样的问号,笔者一行才有了再三再四的岗巴之行。所谓再三再四,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通常我们能自己支配的时间大部是漫长的冬季,而冬季喜马拉雅山高地的含氧量还不足海平面的二分之一,人们在这里走路相当于跑步,搬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相当于平地的百斤。身体热能的来源又只是每人几包快餐面和老乡家推出来的粗糌粑。所以,每一回下乡(这里应是上山),最长也只能坚持二三周,体能与智能似乎便消耗殆尽,必须撤回海拔3600米的拉萨进行“充氧、充电、充热”的三充,才在能逐渐恢复常态。
老实讲,同行的美术摄影朋友,各个都是拼命三郎,每日里早早起来混吃几口东西就进入工作状态,直到天黑人困马乏地回到住地,连饭都懒得吃了,夜里又是靠安眠药和藏白酒才能睡上几个小时。拿走村串户为例,藏胞住宅门户大部低矮,据说一是可防风沙侵漫;二是家家都有一间人神共居的经堂,或是一个佛鑫,最不济者也有一张佛像唐卡,做为凡人每日出出进进,必须取弯腰低首之姿以示对佛菩萨之敬畏;三、是可以拒鬼魅进屋,传说中鬼在黑夜间走路是直撞直行,且不会弯腰与拐转,这样的门户可起到保家人平安的作用。其实还有就是雪域旷野木料奇缺,能省则省。本来大家都知道这种习俗,但由于院外屋内大明大暗的强烈光线反差,瞬刻间肉眼光圈根本调不好,故平均每个人的额头每天至少要结结实实地撞到门框上几次,那种眼冒金星疼痛欲绝的滋味非亲历者不能言说。
然而也正是深藏于这边寨村落家家户户纺织艺术高光和执迷于藏文化的长久亢奋吸引着笔者一行前前后后历时三年有余,克服种种困厄,初步完成了对岗巴卡垫文化的考察与探究,其过程本身对于一个美术工作者也是有意义并终生难以忘怀的。对于这块喜马拉雅北坡高地与河谷之间产生的一件件纯粹意义上民族民间艺术品的审美意义与文化高度,应该留待读者朋友做出自己的评判,但笔者认为将岗巴卡垫中代表性作品,及其作者的相关生活与文化背景,依原始笔录和现场摄影介绍出来,显然是一件有益并有趣味的事情。
拉萨至岗巴的公路距离800公里,由于旅人和车辆稀少,司机说进入岗巴段的土路比柏油公路还要平整好走。翻过一道道岭,前面仍是一座座山。当见到牦牛少而绵羊多的高山谷地便是进入岗巴县境了。从地图上看,岗巴左侧是康马、亚东、洛扎等县,右侧是有着4座8000米以上著名雪峰的吉隆、定吉、定日县,左右数百公里之外又各有通往印度与尼泊尔的两个口岸。前面是终年积雪的喜马拉雅天然屏障,屏障的南坡是山地王国锡金。这个布局使得岗巴成为一块不折不扣的封闭隔绝之地,难怪县上的干部抱怨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岗巴的农牧民们却丝毫没有干部们的那种强烈的奉献感与失落感。他们世世代代依赖着这片高天厚士,种田活命放牧养家,他们生活得很自然、很本分,也很恬静,家家都满足于一圈牛羊,一畦青稞,一架织机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生活,户户都是物质(毛毯、卡垫)与精神(观念、审美)产品的作坊。而作坊的主创者往往是二十岁上下的巧姑娘、小媳妇或家庭主妇,其他如剪毛、捻线、染色等附属工种则多交由家庭男性成员去做。一块长2.5米,宽1米的卡垫纯编织时间大约在十天左右。由于地远天高,现代社会拜物拜金等所谓先进观念尚未能传及至此,所以岗巴人的卡垫创意与制作,完全是以家庭实用与精神(包括视觉)享受、情感寄托为出发点,人们想怎么织就怎么织,喜爱什么图像色彩就织出什么图像色彩,想铺在哪里就铺在哪里,一切与外界无关或关系不大。
正是由于3年前加油站两块卡垫的引导,笔者2001年8月又一次来到岗巴县龙中乡,滔滔的亚如河将该县的4个村分割成南北两边,人们习惯上便称北村和南村。此次有幸得到乡长嘎桑伦珠先生的帮助,遍访北村的家家户户(前一年的冬天,二村村长曾引笔者遍访过南村)。过了亚如桥,最显眼的建筑是龙中乡小学,虽是暑期放假,但校门洞开,校门上端挂着“无酒学校”的牌子格外显眼。后藏人嗜酒如命,男女老幼几乎个个都是酒中仙,所谓“瓮中青稞满,杯中酒不空”,更有不少婴儿是从小吃青稞酒拌糊糊长大的。酒可以解渴、解忧,也可以醉人误事,所以后藏的许多中小学校都要求在校师生不得带酒饮酒。拐过校园,便进入北村中心,只见三五成群的妇女沿街而坐,疏线、捻线、纺线,谈笑风生。乡长问先看哪家?大家异口同声说:“挨家挨户”。
在仓木决(女,35岁)的家,我们选出了两块卡垫,她自己就是作者,下面是当时的对话:“你们为什么总喜欢在黑底子上编图案?不能在红黄或者别的颜色底子上编吗?”她说:“黑虽说不上是颜色,但再漂亮的颜色也是靠黑色来衬才好看。”这个图案上的阶梯形斜线有什么意思?"她说是水纹,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岂止是水纹,那永仲(万字符)的处理别具匠心,她把万字的四个内角空间都填满亮丽的色块,令初视者耳目一新。
格桑央珍(女,50岁)家的卡垫不如念郭(枕垫)有特色,尤以那块措(供敬品)与天梯最为精彩,笔者私心惴度,一个人能长年枕着这块布满了卓玛折松(人参果甜米饭)与天梯的念郭,保证三百六十天夜夜好梦,日日好运。笔者偶有失眠症,所以很想得到这块念郭也做几个好梦,便与之商量可否割爱,价钱不限。她直爽回答:“您真的喜欢拿去就是了。”
与格桑央珍家为邻的边巴扎西家的门户上高悬着避邪符,用以禳解流年不顺。老汉家中殷实,楼上楼下各一台织机,老伴与儿媳正忙着织卡垫,我们被引入库房,层层叠叠的卡垫、藏被、念郭任大家随便翻检。笔者依自己的审美标准选出六七块之多,且各具特色,如一块满地锦式的卡垫图像居然是足不出乡里的老阿妈对汉地明清五彩瓷图饰的大胆借鉴,主人不道破这一点,大家还难解其妙哪!可不是,请看寿字、甲纳结日连环纹、云头彩纹正是五彩瓷器上最长用的装饰纹样。
阿旺(女,5l岁)是村里公认的编织高手,她的作品多呈现严整有致而又落落大方的风格。她告诉笔者,在娘家时就从老辈人那里学会自想自编的本事了,嫁到龙中几十年间,也记不清到底织过多少块卡垫了,反正有空有料就编,就像吸鼻烟的人上瘾一样,季节忙编不成索性就想花样悟点子。
与藏域腹地相比,岗巴县的宗教气氛是非常之淡的,龙中乡竟连一处玛尼拉康也没有。一早一晚老人们只是围着半山腰处的简易玛尼堆转经祈祷。然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龙中卡垫上那变形变异,兼收并蓄而又丰富多彩的动人图像,似乎又正得益于这种散淡无形的宗教桎梏环境,才显露出独树一帜的妄为大胆的标新立异。
坚索(女,37岁)编织的两块棕色底子的卡垫,为我们如上认识提供了例证。请看:永仲(万字符)、酥油灯盏、曲登(佛塔)和钱(金、银十字图案)这些通常都是宗教壁画、哈达画与唐卡上出现的有着确定的神圣喻义的符号图案,纡尊降贵地落入寻常百姓人家,任男女老少或坐或卧,摸爬滚打。这在前后藏腹地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僭越行为。难怪一向中规中矩的日喀则人送给这些不懂或不甚懂宗教仪轨的边民们一个轻蔑的称号,堆巴或卓巴(乡巴佬)。
从形质上看,这两块卡垫已有些年辰了,但其色调仍是那么饱和悦目,这不能不归结踏嘎玛(编织者)所选用的优质原材料棕褐色的羊毛本色和高原矿植物染料的功劳。
岗巴镇是一个行政乡的建制,顾名思义,即旧时岗巴县城所在地。远远望去,俨然一座美丽的山庄,镇中心还有一座小寺,这样的建筑布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西藏传统壁画上的佛地净土图。其实,这里也同样是一块人间净土,是20世纪的香格里拉。岗巴镇人不富足,但勤勉安分,屋不华美,但坚固舒适,门户邻里之间友善祥和。 加达村,潘多(女,75岁),她的自然年龄与编织年龄在镇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当得知我们来意后,她很高兴地让儿孙们翻腾出她的得意之作,果然不俗。
岗巴镇人似乎格外钟情于满地锦样式的卡垫,而且是又厚又长不计工本。我们已经知道的藏传佛教文化符号、汉地的甲纳结日系列图饰和一山之隔的锡金王国的阿依嘎珠(五彩条阳案)的图案早已被她们的先人吸收借鉴,文化意义上的“化合”任务早已完成。如今她们的课题主要是别出心裁,是唯用和唯美,是门户间、村落间的争奇斗艳和出奇制胜。
普布卓玛(女,42岁)非常关心编织缜密绚烂又富于变形的图形,蒙得利安要是看过她的作品也得甘拜下风。当然,她的才华又不限于织这种密不透风的构图,她用边角料织出的念郭也同样清爽可人。
强巴(女,59岁)与她的三个儿子组成的共居家庭生活在一起,而这类家庭一般都很殷实富裕,其乐融融,所以很为邻里们钦羡。强巴家果然如此,羊满圈,粮满仓,藏毯藏被数不清,屋里院外整洁有序。她织的卡垫又厚又长,并且都要剪平梳匀,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头。
亚依(女,39岁)的丈夫常年在日喀则打工挣钱,只是到寒冬腊月时节才回家一趟。她带着一堆孩子,养着一群牛羊,种着一小块青稞地,居然还挤出时间来编织卡垫,其实她能挤的时间都是孩子们熟睡后的二更天,借助一盏油灯或是天顶月色的照明。知道了这些背景的读者,对亚依织出的这些又像大写意义点彩派的卡垫是不会太多挑剔了。
吉鲁村,龙觉(女,39岁)与亚依相反,龙觉的丈夫以前在拉萨当兵,复原回乡后,脱了绿军装,换上黄衬衫,担当起村里玛尼拉康的主持人,由无神论者一百八十度变成有神论者。笔者进他家还未坐稳,他便滔滔不绝地央求我们能在乡政府为他家申请点生活补助。反倒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龙觉显得热情与达观。笔者十分欣赏她织的两块念郭,估计是她们夫妇自己用的,其中一块竟赫然把永仲、切玛和象征佛教由物质层向精神层修持的曼扎供饰统统编织在一起,真是胆大妄为。当问及她为什么要在枕垫上织曼扎,就不怕佛爷怪罪吗?龙觉先是楞了一下,但很快又憨态可掬地笑道:我只是觉得曼扎、切玛很富贵很好看,别的并不懂,也没有多想。我相信龙觉讲的是真心话,因为她编的织物,一不供奉寺院,二不进入市场,只是自享自用的私用品,完全用不着在乎谁人的评说。至于那些神圣和平凡的符号和图像,在龙觉和她的先人或她的后人那里则只因“物在灵府,不在自目,故得于心,应于手”。
达村,才珍(女,38岁)由于劳碌,她的容貌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不过,这可是一位具有绘画天分的边寨村妇,她编出的卡垫,色块与线条布局谋篇繁简得当,富于创意。当被问即何以与村里村外人家编得都不一样时,才珍平静地回答说:就是为了和村里村外不一样才如此这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