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技艺的伏笔
从松赞干布到五世达赖,接近千年的岁月并没有切断西藏建筑的传统。
布达拉宫依旧首先是一座堡垒,除了四座防御用的碉楼,宫墙上还设有大量的通风口和枪炮眼。它的整体碉楼形式依旧在延续,它的每一座宫殿,都可以被看做一栋碉楼,它们有厚重的石墙围合而成方筒形状,然后簇拥在一起,内部空间狭窄逼仄,外部形象厚重高耸。
即使完全不懂建筑的人,只需看一眼也能明了布达拉宫的与众不同。它在基岩上直接垒石砌墙,墙体敦厚,向内收分,自然稳重,把山体隐于建筑之内,使建筑与山体结合得浑然一体。山体扩大为建筑的基座,建筑好像长在山上,增加了它的雄伟气势和高耸入云的效果。
布达拉宫继承了诸多藏式宗山建筑的传统手法形式。它的建筑基本是石、木、土混合结构。与内地传统汉式建筑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汉式建筑的承重方式为柱梁承重,所谓墙倒屋不塌,而藏式建筑多为“墙体承重”和“墙柱混合承重”。墙柱混合承重结构,是布达拉宫最基本的结构方式。因此,与汉族传统技艺相比,藏式营造更长于石与墙的技法。
藏族木匠似乎对汉式木结构的核心精神——斗拱并不感兴趣,除了大梁外,藏族匠人也基本不用榫铆结构。斗拱是一种标准化的构建,仅由四种基本模块便可以拼出千变万化的复杂形式,用于柱子顶端支撑屋顶,起到了分散受力的作用,使建筑结构更加稳固。而藏族匠人则转换了一种思维,由于藏式建筑并非梁柱承重,墙起了更重要的力学作用,他们把梁做成一道拱,类似拱桥一般,把负载分担在两侧的石墙上。
在藏族木匠手中,斗拱更像舶来的彩色玩具,层层叠叠装饰在高级的灵塔殿和金顶上。最多的地方居然垒置了十三排。比如金顶斗拱结构采取象鼻三排、斗三排、象鼻五排、象鼻七排、猪鼻八排等,各尽其能事,具体数量与佛教的时轮法规吻合,复杂而华丽。
基于墙柱承重的结构,“楼脚屋”在布达拉宫被普遍使用。整个布达拉宫就是建立在层层叠叠、数量莫测的地垄墙上的。
由于其建在陡峭的山坡上,为使房屋基础坚固,同时增加建筑底层面积,先在山坡地基上纵横起墙,上架梁木构成小房,俗称“地垄”。不但宫殿、经堂、学校和僧舍等建筑设有地垄,前后坡的登山道和东西庭院也建有地垄。换句话说,地垄就是布达拉宫的地基,将其大部分建筑架在了一个宽阔的平面上。
地垄层数随基础坡度而定。建造地垄的材料也是石、土、木。白宫北侧上层地垄为夯土墙,其余皆为石墙。墙上分层铺设不甚规整的杨木椽子,椽子上铺盖参差不齐的木棍或批开的树枝,其上再铺卵石和泥土。尽管布达拉宫嵯峨威仪,窗户层层叠叠,但实际使用面积并不多,大部分为基础地垄层。红宫总共13层,地面上只有5层,而地下(包括前面的西庭院)却有8层。
平顶、高层、厚墙是布达拉宫结构的另一种特征。布达拉宫几乎所有建筑的外墙都是厚重的石墙。石墙用石块、片石、碎石和湿土垒砌。我国西南地区的藏族、羌族自古“依山居业,垒石为室”,许多匠人练就了一身高超的砌石技术。他们在施工时,不吊线,也不用立架支撑,而只是凭眼力和想象力,信手拈来,就能恰如其分地控制墙体的收分,造出平整光洁的宏伟建筑。
据传,东半部的宫墙是由拉萨一带的前藏工匠砌筑,西半部的宫墙则由日喀则一带的后藏匠人修成。工匠们各自发挥所长,使得东部的墙体笔直尖峭,从上部滑下一只整羊到下面就会被划成两半;而西部的墙体则浑圆厚实,讲求流线造型,就是从上面滚下一只鸡蛋,到下面也不会打破。
除了石墙,布达拉宫的屋檐和墙檐下大量使用了白玛草墙,形成绒毛一般的效果。白玛草是一种柽柳枝,秋天晒干,去梢剥皮,再用牛皮绳扎成拳头粗的小捆,整整齐齐堆在檐下,就像在墙外又砌了一堵墙。然后层层夯实,用木钉固定,再染上颜色。白玛草不仅有庄严肃穆的装饰效果,还由于白玛草的作用,可以把建筑物顶层的墙砌得薄一些,减轻墙体的分量,这对于高层建筑来说至关重要。白玛草墙的制造工序复杂,利用率又低,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藏式建筑中另一种传统技艺是“打阿嘎”。阿嘎土是一种黏性强而色泽优美的风化石,使用前一砸便碎。施工时以卵石及夯实的土层等为底层,上铺10厘米厚的粗阿嘎,淋水软化踩实捣固后再醮水夯打,边拍击边铺撒一层比一层碎细的阿嘎,同时不断淋水,夯打至起浆使地平成形。夯打时间越长,夯打越密实,地面的防水性能就越好。继而用榆树皮等熬制的桨汁涂抹,并用光滑的卵石磨光找平,然后再用清油涂刷,尽可能渗入阿嘎深层。
打阿嘎时,人们站成几队,各拿一柄底端带一小圆木板、高低与人相当的木杆,唱着曲调悠扬动听的劳动号子,动作优美而整齐地上下夯打,载歌载舞,感觉就像节日里的集体歌舞表演一样,根本不像在进行建筑施工。如果需要修整的地表面积够大,载歌载舞的施工者可多达数百人,场面非常壮观。布达拉宫因其至尊的地位,里面几乎全是阿嘎地面,需要常年保持整修。所以,在布达拉宫附近,人们总能听到施工者打阿嘎的歌声。
这些传统技艺成就了辉煌的布达拉宫,同时也为几百年内的大修小补埋下了种种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