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桑珠怎么能记住那么多故事呢?
杨恩洪:他从小出生在一个偏远地区,昌都和那曲交界。那地方是一个通道,青海人和四川人要走到拉萨去朝佛,那里是必经之路。桑珠的外祖父是一个特别喜欢说唱格萨尔的人,但不是一个靠说唱为生的人,是一个小商人。只要每天晚上喝了酒他就爱唱,邻居们都过来听,路过的商人也留下来听。桑珠从小是在外祖父的膝盖上长大的,一直听到了11岁,后来他就做了梦,梦见格萨尔的大将跟他说,你要唱格萨尔,要弘扬格萨尔的事迹。听到这样的话以后,他就想开始试着说唱,慢慢就一点点越唱越多,这也是个积累过程。后来他就开始流浪,走了很多地方,冈底斯山、玛旁雍错他都去过。1959年他流浪到拉萨,赶上民主改革,给他分了土地和牛羊。他一辈子二三十年的时间是走在路上的,他给别人说唱也听别人的,其中他就见过玉梅的爸爸。玉梅的爸爸是那曲索县一个特别有名的艺人,桑珠就听过玉梅爸爸的说唱,觉得非常好。艺人之间通过流浪有所交流。通过流浪,他们获得的信息更多,故事更完整,知识的积累也很多,像桑珠说唱的语言特别好,张口就是谚语、赞词。80年代初,我们在拉萨举办了一次格萨尔艺人演唱会。当时我们想检阅一下我们已经普查过的艺人,能说唱的优秀艺人有多少。桑珠当时是其中之一,最后觉得扎巴唱得很好,桑珠也特别好。桑珠说他有65部,18大宗,18中宗,18小宗,他分得很细。但是由于他现在年龄也大了,几次住院,心脏也特别不好,现在就想把主要的大宗拿出来出版,计划出45部,不能说完全,但主要的情节都包括在内了,也算是比较完整的了。
三联生活周刊:桑珠版本整理出来的书出版了多少?
杨恩洪:藏文手抄本出了100多部了,这其中也包括重复的,比如霍岭大战有不同的版本,在四川、甘肃等地发现的版本当地的出版社都出了,但艺人演唱本的出版现在还不太多。桑珠是录音出版最多的,计划在两三年内出齐。其他艺人出了一两部。口头传唱这部分今后还需要大量的工作,因为越是个体的东西其实越有研究价值,文本是经过文人加工的,因为当时能够写字能够认字的都是宗教人士,西藏没有学校,主要的教育机构是寺庙。当然,文本在语言上更规范一点,更流畅,但宗教色彩就浓一些。宗教人士在整理过程中会把自己的一些宗教信仰、价值判断放进去。在比较过程中我们也发现,被文人记录整理的文本和艺人口头录音说唱有差别。
三联生活周刊:现在一些年轻艺人到一些场所进行表演,对传统口头传唱在内容上会带来一些改变吗?
杨恩洪:肯定会有变化。格萨尔过去是一种牧区文化,为牧区老百姓说唱的。如果到了像那曲地区的演唱厅里说唱,对象就不仅是牧民,还有一些商人或是过路人,是一种表演性质的,唱的也是片段。但毕竟是从年轻艺人中挑出的优秀的人才能到这种演唱厅说唱。
三联生活周刊:在《格萨尔王传》保护方面,目前还做了哪些事情?
杨恩洪:我们还在藏族地区建立了三个格萨尔的抢救与保护基地,专门保护格萨尔。2006年格萨尔作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进入首批名录,基地还在扩大,现在建立的是青海的果洛、四川的德格、甘肃的玛曲三地。我们这些从事研究和保护的人和当地人一起每年去调查口头传唱的发展变化,促进当地的保护,还是很有成效的。尤其是做工作比较多的果洛地区,我已经去过9次了。地方领导也很重视,尤其是地方的僧人特别喜欢格萨尔,用极大的热情来保护、传播它。这种保护不能仅仅停留在文化部、社科院,一定要到这个地区,让本民族人一起来重视和保护传统文化,这样才能形成一股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