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让的心思
我圆满完成了在湟源牧校学习的任务。当盛夏的万千气象充满了大地的时候,我心中也绽开着欢愉的花朵,坐上了从西宁开往故乡的长途客车。父母双亲的身体还康健吗?哥哥仁佑有没有找到女朋友?兰吉——我日夜思念的心上人一定也是如饥似渴地盼望着我的到来。或许,她过多的思念让她脸上也清瘦了许多。我从车窗外凝神看着通往故乡的马路,心里思绪万千,我从那只黑色皮包里拿出从西宁给兰吉买的那件带花的上衣和那双皮鞋,心里想,如果兰吉穿上这件上衣和这双皮鞋,她一定会变得更加漂亮,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
然而,当我踏进自家的大门,心里隐约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原因是阿爸见我回来,居然装作没看见一样进了屋门。
“阿爸。”
我不由叫了一声,阿爸从屋门内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我,这才走过来说:“才让,你……是你吗?”阿爸的声音低沉且有些发抖,眼睛不敢直视我。如果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觉得他的双腿也在颤抖。
“阿爸啦,你一切都好吧,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没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切都好,好,你进屋吧。”
天就要黑了,屋里却没有点灯,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土灶里的火苗也很小,我只听到阿妈在问我好,却没看到她在哪里。哥哥仁佑走过来接住了我手中的黑皮包,我却没有看清他是谁。这时,屋子里忽然一下子亮了,灯光下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女子,父母和哥哥都站在她的身边。原来她是拉姆。
“你们大家都好吧。”我向大家打了个招呼。
“好,好。你从哪儿来的?”
“我今天从西宁来。”
“好,儿媳,快烧茶!”阿爸这么一说,我知道拉姆已经是我哥哥的妻子了。我看到她拿着柴火生了火,从土灶上的铁锅中打了一壶水,把水壶坐在了土灶上。在灯光和土灶中窜出的火苗的照映下,家里人用不同的眼神在偷偷看着我,却没有人跟我寒暄。
阿爸目不转睛地看着土灶上的水壶,阿妈诵念着嘛呢经,哥哥时不时地挠着头,嫂子拿着烧火棍抚摸个不停。
“啊呀,你们这是怎么啦?”我说。
“如果你们不欢迎我,我可以连夜赶到公社去,可是你们要给我说清楚不欢迎我的原因。”
“才让”,阿爸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就不能等到茶烧开了吗,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是不是也要对父母打官腔啊?”
“那么,你们……”
“才让,我的孩子,你今天远从西宁来,一定很饿了,等茶烧开了,先吃饱肚子,然后再慢慢说话。”阿妈打断我的话,说了这么一句,让我更加疑惑不解,但也只能等着。我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眼睛定定地盯着水壶一动也不动。
吃过了饭,身上的疲惫也逐渐消失了,嫂子问了我许多我在湟源学习的情况,还问我西宁有什么好东西,我一一作了回答。接着,阿爸给我说起了哥哥仁佑和拉姆结婚的事儿,据他说,仁佑和拉姆不仅是自由恋爱,而且双方的父母早早就有这个意思,所以,在去年正月十五的时候结了婚。我阿爸经常说他这一辈子没有说过谎言,村里的男女老少也非常相信他说的话,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怀疑他说的话。
然而,我和哥哥仁佑在曾经的那间小木屋里去睡觉的时候,才知道阿爸的那些话中,有太多的谎言。我哥哥是个老实人,他向我说起了那些我不曾知晓的事情:兰吉的阿爸和我阿爸之间那个秘密的约定、拉姆的小把戏、他自己的错觉、兰吉的痛苦……哦,这一切,就是在我梦中也不会出现。
“我曾经发誓,这些事情不会向任何人说,但是,为了让你知道兰吉对你的那份真挚的爱情,我也只好违背我的誓言。”当哥哥仁佑说到他和兰吉曾经的过往时,还说起了阿爸逼迫他们去领取结婚证,以及兰吉企图自杀的事情。“才让,说实话,你把你们的感情掩藏的也太深了,假如你早早就把你和兰吉的关系告诉我,也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差一点兰吉就……”
我听着哥哥的话,兰吉因为痛苦而变得干瘦的脸庞,无奈而痛哭的声音,甚至往脖子上系上腰带的情景,不能呼吸而挣扎的样子,一如一段带着声音的影像一样,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真实地回响在我的耳畔,随之,我的心里产生了对兰吉的无限的情意。想起兰吉为了我受了那么多的苦,心中的痛苦便变得难以忍受,眼泪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那么,兰吉她不来看我,为什么要到拉卜楞去呢?”我无法明白这个问题,所以我这样问哥哥。
“是啊,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好多次,可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或许……”
“往下说啊!”我看到哥哥迟疑不决的样子,便急忙催促道。
“或许,我看或许是路上遇到了拉卜楞的一个小无赖,所以跟着他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
“啊!”哥哥的话就像是一道闪电辟开了山崖一样让我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像是山洪冲开了沟壑一样在我内心产生了翻江倒海般的感觉。兰吉啊兰吉,难道你真的变心了吗?在你美丽如花的外表下难道真的掩藏着毒刺一样的虚伪吗?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可是,你为什么要远走他乡呢?你现在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