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阿爸去世了,家里的事情就由达日杰说了算。牛羊作价归户,上面又提倡增加牛羊的商品率。一些牛贩子就来到了家门口。达日杰便自作主张把几十只羊卖给了羊贩子。拿着厚厚一叠钱,达日杰的心狂跳不已。这是他第一次卖自家的羊,心里隐隐有一种好像当了人贩子一样的感觉。牧民们对自家牛羊是有感情的,作为牧民的后代,达日杰深深明白这一点。但他觉得分给牧民的草场不算大,牛羊吃不上两个月就没有草吃了,与其让它们饿着还不职卖掉一些。就这样一时冲动把羊卖了。
达日杰是在草滩上放羊时把羊卖了的,回到家里,也没敢给阿妈说这事儿。可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传遍了全村。达日杰的阿妈知道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的儿子干出的事。
“天哪,你真的把羊都卖了?”
“卖了。”
“天哪,要是你阿爸知道了那还了得呀!”
阿妈喊天叫地地哭开了,让达日杰一时不知所措,如果不是和他家同住一个帐圈的龙本老婆来劝,达日杰不知道这事该怎么了结。
这几天,达日杰是在阿妈的哭声里度过了,每天早上出牧前,阿妈要哭着叮咛他千万不要再做傻事,晚上牧归回来,阿妈又挣扎着到羊圈里去数一数羊少了没有。村里也把达日杰卖羊的事当作一次笑谈。龙本的儿子尕日麻怪声怪气地说:“娃娃是好娃娃,书念坏了。”
达日杰听了这话,心里很是不舒服。本来,他到县城上了学,咋说也认几个字──最起码,他一口汉语讲得连汉人都听不出来他是藏族。可是这么个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动不动笑话他。这一天,达日杰干脆把家里的一大半羊都卖了。卖羊时他心里想,你尕日麻说我是书念坏了,可上面还提倡卖羊呢,难道上面的人也是书念坏了吗?可当他把一大摞子钱拿在手上时,又一次不知所措了。那一天,他整整在草滩上待到很晚才回了家,可阿妈还等在家里没休息。当他把只剩了一小半的羊群拦到羊圈里时,阿妈走出帐篷,很认真地朝羊圈里看了看。
“羊呢?”
“……”
“羊呢?”阿妈又问了一句。
“卖了……”
“天哪!”阿妈大叫着就倒了下去,在阿妈的叫声中,天上纷纷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灾发生了,这是米麦村十几年未遇的地场大雪。这雪一下就是几天,每天都有三至五次降雪过程,积雪厚度达到了六七十厘米。几天之后,牧民们拦在圈里不能出牧的牛羊开始一个个倒毙。等上面救灾的来到这里时,牧民们每家的多半牛羊已冻死在雪地里了。
与之相比,达日杰家的情况却要好得多。他第一次卖羊得来的钱,都买了饲草饲料,凭这个,他的羊也能吃到冰雪融化,再说,他家的羊被他卖得也没剩几只。
达日杰给羊喂了饲草饲料,站在雪地上,满目耀眼的白色,让他自然而然想起了他在寺院里看到白度母唐卡画的景象。
雪灾过后,达日杰的照片就上了省城的报纸,往后,他顺理成章地就成了村长,就如那个曾经把达日杰的阿爸多旦气坏了的乡长所说:“达日杰就是当村长的料,人家在县城上过学,牧区改革,又能跟了形势,他不当村长,谁当?”
达日杰就这么着成了村长。
达日杰当了村长不久,就娶了个俊美的老婆。一年以后,他们有了孩子,达日杰给这个女孩取名叫卓嘎──白度母,在他的怀想中他的一切都是白度母带来的,白度母用白雪昭示他走到了今天。这话让尕日麻听到了,他毫不犹豫地给女儿取名字叫卓江──绿度母。他说,只有绿色,才是草原的本色。
六
秋天到了。
昨天太阳落山前还绿茵茵的草滩,一夜之间便一片枯黄。卓嘎早上起来,不由在冷风中打了寒颤。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和卓江的游戏,不大一会儿,她们又在草滩上开始玩过家家了。
正在这时,草滩上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不一会儿,就看见一辆北京吉普车朝这边开了过来,这让卓嘎和卓江兴奋不已。不由朝着汽车跑了过去。
北京吉普车就在她俩旁边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一个人来,用藏语问她俩,“达日杰村长家是哪个?”
卓嘎马上抢着回答道,“我就是达日杰家的。”
“你就是达日杰的女儿呀,叫什么名字?”
“卓嘎。”
“卓嘎,名字真好听!你阿爸在家吗?”
“在!”
那人又窜进了车,车就开到了达日杰家帐篷门口停了下来。
卓嘎也往家里跑去。
“卓嘎,你不跟我玩了?”卓江在她身后喊道。
“不玩了,”卓嘎说,“你们家又没汽车!”
“可我们家里有飞机!”这话不由让卓嘎停了下来。
卓江反身跑到自家帐篷里,不一会儿,拿出了一架玩具塑料飞机。
注:
①洛洛:安多藏语对小孩的昵称,相当于汉语中的宝宝。
②男房、女房:藏语所居住的帐篷,以土灶为中轴线,将帐篷内部分为两半,吃饭待客的一半为男房,做饭、放置杂物的一半则为女房,相当于客厅和厨房。
③帐圈:居住在同一片草场上,距离相近的两顶或者几顶帐篷为一个帐圈,相当于汉语中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