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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仁青小说-雪域人家-白色草原

作者:龙仁青  编辑:duojieladan  时间:07-12-09 16:50:43  来源:青海湖网

                               一
    太阳就要落山了。
    米麦村年轻的村长达日杰从县城回来时,给他七岁的女儿嘎买了一双新皮鞋,这可把卓嘎高兴坏了,立马把皮鞋穿在脚上,在帐篷里走来走去的,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末了还说:“我要到卓江家去一趟,让她看看我的新皮鞋!”
    “别胡闹了,这么晚的,你到人家家里干啥去!”达日杰的妻子唬住了卓嘎便求救似的看着阿爸。
    “明天再去吧,洛洛,现在天都黑了,连路看不清了。”达日杰看着女儿,慈爱地说。卓嘎很不情愿,看到这情况,嘴里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赌气地从帐篷男房走女房里,不吱声了。
    达日杰见状,不由回头看看妻子,俩人会心地笑了。
    第二天天刚亮,卓嘎便从被窝里爬起来,闹着阿妈给她穿皮袄,穿好了皮袄,她就急急忙忙穿上了新皮鞋,跑出了帐篷。这会儿,她可以无可争议地到卓江家去了。
    卓江家和卓嘎家住在同一个帐圈里,两顶帐篷隔一条干枯了的河床咫尺相望。卓嘎轻松地向卓江家跑去,脚步声清清脆脆的。开始,卓嘎还以为这是因为穿新皮鞋的缘故,等她快跑到卓江家帐篷门口时,才发现草芽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变得不柔嫩了,脚踩了去,有些草芽就给踩断了。卓嘎也顾不上这些,高声喊着卓江的名字,径直跑进了卓江家的帐篷。
    卓江还没有起来,只有她的阿妈正在生火做饭,土灶里的牛粪可能不太干,不断地吐出一股股浓烟。卓江的阿妈鼓着腮帮子,正朝着土灶一侧的小洞里吹气。
    卓嘎也顾不上给卓江的阿妈打招呼。直直地跑到女房里,朝着卓江大声说:“你快起来看看,我穿新皮鞋了。”
    卓江从盖在身上的皮袄里抬起头来,愣愣怔怔地说:“什么事儿啊!”
    “我穿新皮鞋啦!”卓嘎向前跨了一步,把她的一只脚直接放在卓江的枕头边上。就在这时,卓江的阿妈被烟炝得猛烈咳嗽起来。
    每每搬到夏秋牧场,这硕大一片草原上,除了他们两家外,前后左右没有第三顶帐篷。如此,卓嘎和卓江便成了最要好的朋友。卓江比卓嘎小一岁,却长得人高马大的,那胳膊比卓嘎的小脚还粗。俩人在一起看上去有些不协调,但她们却合作得很默契,玩游戏过家家,一玩就玩一整天,直到大人叫她们去吃饭。
    卓嘎长得瘦瘦弱弱的,但每次玩过家家,她都要当新郎,五大三粗的卓江也只好给她当新娘。每次,卓嘎和卓江先唱情歌谈恋爱接着便私定终身,约好某月某日夜深人静之时,让卓江穿好嫁妆在家里等着,卓嘎便骑着马偷偷到卓江家去接她,等卓江家的人发现情况骑马赶来时,卓嘎已经带着卓江翻过了一道道山,越过了一条条河。
    每次玩过家家,她俩就从两家帐篷间干枯的河床里捡一些鹅卵石,在草滩上围成两个圈,一个圈是卓嘎家,另一个圈便是卓江家。卓嘎那匹翻山越河的马,是一枝红柳。
    卓江对卓嘎每次都让她当新娘曾经表示过不满,有一次甚至还赌气地跑回了家,给她的阿爸告了状,阿爸听了后说:“让你当新娘你就当新娘,人家是村长的女儿,人家说了算。”从那以后,卓江也隐隐约约感到对于嘎提出的要求,她是要无条件地满足的,这就像阿爸要听卓嘎阿爸的话一样。有一次,卓嘎的阿爸要她的阿爸卖掉二十只羊,阿爸虽说不高兴,但最后还是照办了。
    从此,卓江便当定了新娘。
    卓嘎和卓江玩过家家玩时间长了,俩人就越来越配合默契了。她们从不拖泥带水,总是一气呵成。可是今天,卓嘎却对她通过自由恋爱得来的婚姻有了一些怀疑。
    “我都穿着新皮鞋呢,你连一双新皮鞋都没穿,我怎么能娶你呢?”就在卓嘎把卓江翻山越河娶到家里后,看着新娘脚上那双破旧的球鞋,她忽然说。

                                   二
    卓嘎和卓江虽然是好朋友,她们两家的大人却不甚来往,每天出牧,迎面相遇时,也只是很客套地打打招呼,有点“鸡犬相闻,不相往来”的意思。宁愿每日与孤寂的荒野相对无言,也不互相走动走动。住在同一个帐圈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种关系的确也有些不正常。究其原因,还要从达日杰还没当上村长前说起。
    达日杰没当村长前,米麦村村长是达日杰的阿爸,这有点世袭的味道。在草原牧区,这种事儿还司空见惯,好像是受了旧时代部落世袭制度的影响,也可能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的缘故。
    达日杰的阿爸叫多旦,力大无穷的意思,那时候不兴叫村长,统统地都叫队长,藏语的叫法是如本,过去藏军中相当于连长一级的军官就叫如本,如此,如本如本地叫着,让人听起来好像是在叫连长,有那么点儿刀光剑影的意思。
    多旦做事也有点军队里如本的味道,雷厉风行,干练果断,时不时能听见他骂娘操祖宗的尖噪门儿在村民们头顶打雷一样炸响,吓得村民们连个响屁都不敢放。那时的村民,改名叫社员,在多旦的带领下,正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沟口上修一座小型水力发电站,说是要让村民们结束点酥油灯的历史。
    米麦村是个以牧为主的村子,改变不了随季节迁徙,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惯,那个往帐篷里拉电灯的幻想终归成了神话。那座水电站刚刚修了一半,便半途而废了。只留下一个硕大的水坝在沟口上,雄伟但却无用。村民们给这个坝取了个风趣的名字叫“古秀”,意思是没有性能力的男人。
    多旦修了半座水电站,把许多的人力、财力、物力打了水漂,他自己却因此被评上了县里的劳模,到省城开了一次会,成了当时米麦村第一个到过省城的人。
    多旦到了省城,住进宾馆。宾馆服务员带他走进一个房间,把他“反锁”到房间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多旦呆立在房间里,两只脚就不会动了。清冷的白色一下子就把他包围了起来:白墙壁、白桌椅、白床单、白被褥。多旦感到一股冷气向他袭来,使他有一种围困在草原雪野中一样的感觉。遥远的家乡,三年一大灾,一年一小灾。这灾就是每年冬天不期而至的白雪。置身于硕大的白色之中,一缕思乡之情便在多旦心中潸然升起,这种心情使他远游省城的那一腔兴奋顷刻间荡然无存。一向不知道痛苦的多旦此刻有了一种欲哭的感觉,他甚至感到有一滴泪珠正在他眼皮底下滚动。
    就在这时候,另一件事情也正在他身上悄然发生,并以适当的方式提醒他注意。沉浸在悲哀中的多旦并没有在意这种提醒,等这种提醒慢慢变成警告时,他才意识到他要马上找地方便一下。
    以他去过几次县城的经验,他想只要他出了这宾馆的门,在周围的大院里便能找到方便的地方。他冲到门口把门敲得山响。
    多旦顾不上回答,再说以他有限的汉语也无法说清楚他此刻的尴尬。便从服务员身旁挤过去,直往门外冲去,吓得服务员尖叫了一声。
    那时的服务员比起现在升格叫小组的同行们有责任心。那位服务员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猜测多旦肯定有难言之隐,便追了几步跟上了多旦。
    多旦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宾馆附近的大院里撞来撞去,跟在他身后的服务员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这不由让她哈哈大笑起来。大笑归大笑,服务员还是把好事做到底了,她把多旦重新带回房间,把他推进卫生间,指着马桶做个动作,又咯咯地笑着,出去了。
    多旦蹲在马桶上,面红耳赤地解决了问题,这才发现他蹲着的这个地方干净得一尘不染,甚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味儿。就像草原上馒头花的芳香一样。这使多旦立时有了一种尿了床一样的感觉,好像是在不该方便的地方方便了。多旦立马系了裤带。系裤带时看见肩膀上耷拉着一根线绳儿,便随手拽了一下。一声排出倒海般的声音响起,吓得多旦破门冲出卫生间,原来他歪打正着冲洗了马桶。
    第二天,那位服务员为他开了房间门,并教会了他开暗锁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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