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来很高了,阿妈已经起来到外面挤牛奶去了,次洛还没有醒来。阿爸坐在男房里吃着糌粑,他看着依然沉沉入睡的次洛,便轻轻叫了一声:“次洛,快起来吃早饭了,羊们还在羊圈里等你呢!”
“……”次洛似乎是梦呓了一句什么,动了动,依然没有醒来。
阿爸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疙瘩糌粑,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从次洛的一侧拿起望远镜,一边推搡着次洛,一边说:“次洛,快起来,拿着你的望远镜放羊去!”次洛却依然睡得很沉,阿爸觉得不太对,用手摸摸次洛的额头,这才发现次洛发烧了。
感冒发烧,这也不算什么大病,阿爸并没有太在意,他走出帐篷,把羊圈里的羊群放出来,对正在挤奶的老婆说:“次洛有点发烧,一会儿他起来的时候,给他吃点药。”
“呀呀!”阿妈答应着,也没有觉得次洛的病有多严重。
阿妈把挤完了牛奶的牦牛一头头地从栓牛绳上解开,阿爸便赶着羊群和牛群去放牧了。阿妈进了帐篷,把挤好的牛奶倒入架在土灶上的大铁锅里,一边忙碌,一边等着次洛醒来。
日上中天,融融的暖意包容着整个草原,干枯的牧草辅泻在草原上,那融融的暖意好像就是从这牧草中散发出来的。
阿妈依然不停地忙碌着,她走出帐篷,捡完了拴牛绳两边的牛粪,又走进帐篷,把大铁锅里已经煮沸了的牛奶倒入酥油桶里,把酥油桶挪到帐篷门口能够看到次洛的地方,一边开始打酥油,一边等次洛醒过来。
就要吃中午饭了,次洛依然沉睡不醒,阿妈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去摸了摸次洛的额头,她看到次洛的小脸一片通红,干皴的嘴唇有些发紫。阿妈叫着次洛的名字,不断越发觉得不大对头,急忙走出帐篷,站在离帐篷不远的那座草坡上,朝着远处的羊群不断地挥动手臂。
不大一会儿,阿爸就回来了。
“怎么了?”阿爸急急地走着,远远地问依然站在草坡上的老婆。
“次洛还没有醒来!”阿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爸便大步流星,走进了帐篷,阿妈跟在他的后面。
阿爸在次洛身边蹲下身子,把手伸到次洛的被窝。次洛浑身发烫,昏迷不醒。
“赶快去把阿克普罗叫来!”阿爸对老婆说。
阿妈便急急走出了帐篷。
过了不长时间,阿妈便带着阿克普罗走进了帐篷。阿克普罗一边给次洛把着脉,一边问阿爸:“孩子昨天干什么了?”
“昨天不是给牛羊饮水的日子吗?他去饮水了,你家的才旦不是也去了吗?”
“我家才旦好好的,一大早就放羊去了。”阿克普罗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些藏药,说,“这些都是退烧用的,一会儿把孩子扶坐起来,给他喝点水,再给他灌点药。”
阿克普罗,我的次洛没事吧?”阿妈问着,声音里依然带着哭腔。
阿克普罗转头看看次洛的阿妈,说:“哎,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洁净的事情,让神山不高兴了。”
这话让阿爸紧张起来,急忙问阿克普罗:“那怎么禳解一下才好呢?”
“给孩子吃药!”阿克普罗说,“如果能放一只‘次塔尔’,那样最好!”
“那就放一只‘次塔尔’!”阿爸和阿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第二天,在阿克普罗的主持下,次洛的阿爸羊群里挑了一只最好的羯羊,把羊拉到山头上的经幡堆旁,他们抛撒着风马旗,呼叫着阿尼赛青神山的名字,企求它护佑次洛平安长寿,把那只羊放生了,也就是在那天早上,次洛整整一天的烧退了,他醒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些退烧的藏药起了作用,还是得到了阿尼赛青神山的护佑。
从此,次洛便有了一只神气活现的放生羊。因为次洛是在放羊的时候得了病的,他的阿爸阿妈便决定不再让他去放羊了,等学校开学就把他送到学校里去。
就在次洛到学校去上学的那一个月里,这只放生羊身上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秋末初冬,是草原上的牛羊最最膘肥体壮的时候,牧民们给乡上上缴菜牛羊,也是在这个季节。那一天,阿爸赶着几头牛十几只羊,到乡上的屠宰场去上缴,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羊群里除了他上缴了菜牛羊的那十几只羊,还少了几只羊,那只放生羊也不见了。
每每到了上缴菜牛羊的时候,就会有一些外地的牛羊贩子跑到这里来,他们用比乡上的屠宰场略高一些的价钱收购牛羊,抢屠宰场的生意,或者指使当地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偷了牧民的牛羊卖给他们,所以,在菜牛羊上缴的季节,偷盗牛羊的事情也就屡屡发生着。
阿爸看到自家的几只羊不见了,就知道是被人偷走了,急忙返身又往乡里走去,他想到乡派出所去报个案,兴许还能把羊追回来。走在去乡上的路上,遇见了刚刚上缴了菜牛羊回来的阿克普罗。
“干吗去啊,这么急的?”阿克普罗见了次洛阿爸急匆匆的样子,便问道。
“我的几只羊不见了,我到派出所报案。”
“肯定是让人给偷了!”阿克普罗说,“这些违背教理,造孽行恶的家伙,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次洛的那只放生羊也不见了。”
“是吗!?”阿克普罗很惊讶,“谁会偷放生羊呢?”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阿爸说。
“如果放生羊不见了,就不用找了。”阿克普罗说,“也许就是被山神收走了。”
“但愿是山神收走的,可是,它不该把没有放生的也收走啊!”阿爸说,“我还是去找找吧。”
阿爸说完,与阿克普罗互相道了“次洛”,便往乡上走去。
丢失的几只羊终归没有找到,那只放生羊第二天却又自己回来了。那天,阿爸再次见到阿克普罗,便与他开玩笑说:“阿克普罗,山神把其它的几只羊都收走了,惟独没有要这只放生羊,让它又回来了!”
阿克普罗听了急忙睁大眼睛,做出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让阿爸不要胡说。
……
次洛从学校回来,阿爸便给次洛讲了这段关于他的放生羊的故事,次洛听了,有些疑惑地问阿爸:“那山神怎么不收放生羊呢?”
阿爸听了,哈哈笑了起来,他说:“傻儿子,羊不是被山神收走的,是被贼偷走的,是他们又把放生羊放回来了。”
“那他们怎么又会把放生羊放回来呢?”
“这可是放生羊啊,谁敢杀放生羊啊!”
“放生羊这么厉害啊!”次洛由衷地说。
“当然!”阿爸说,“那可是咱儿子的放生羊啊!”
……
次洛坐在离自家帐篷不远的草坡上,用望远镜看着那只放羊的时候,就想着刚才那段关于放生羊的故事。
“我的放生羊真厉害,没人敢杀它!”他自言自语道。
次洛的第一个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就要去学校的时候,次洛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让阿爸陪着,背上背着一小袋酥油和糌粑,还有一些他爱吃的风干牛肉,踏上了去往乡上的路。阿妈送阿爸和他走出帐篷的时候,不由抹了一把眼泪。临行前,次洛还提出要把望远镜带到学校去,阿爸和阿妈都没有同意,并吓唬他说,学校的老师要是知道小孩玩望远镜,就要没收的,这句话镇住了次洛,他很不情愿地把望远镜留在了家里。
送走了次洛,阿爸又恢复了每天赶着羊群早出晚归的日子。当这个已经属于儿子的劳作重新又回到自己的头上的时候,悠闲惯了的阿爸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就习惯了,毕竟,这也是他从次洛那么大的时候就开始了的劳作,对他来说也是驾轻就熟了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想想以前用一把弹弓哄着儿子去放羊的事情,觉得已经有些遥远,并且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笑。
“不就是放羊吗?这有什么啊!”阿爸赶着羊,想起以前的往事,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一天,天气阴沉,浓黑的云片密密实实地遮挡住了天空。阿爸赶着羊群走回家的路上,有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刚刚感到手背上的那一丝冰凉,抬手去看的时候,那一片雪花已经化了。阿爸看看手上的一小片水渍,又抬头看看天,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凄冷的感觉。“要下雪了!”他嘴里嘟囔着。
大雪如期而来。这高寒的草原,“一年一小灾,三年一大灾”,这“灾”指的就是这纯净圣洁的大雪。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整个草原,羊群已经没办法赶到草原上去了,每天,阿爸就往羊圈里撒一些干草,再往拴牛绳两边放一些干草,等待着草原上的积雪慢慢地融化。虽然,阿爸早早就储备了越冬的干草,但随着大雪一起来临的寒冷还是夺去了一些羊的生命。阿爸每天都要到草原上去看看,看看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原从积雪中慢慢裸露出来,又一小片一小片地连成一大片。
这一天,阿爸又走出帐篷,去看帐篷前面的草原,就在干河滩上,就在次洛曾经捡到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半截藏刀的地方,他发现有一小活物。刚开始,阿爸以为是一只饥饿的野兔,没有太在意,当他走近的时候,却发现是一只小藏羚,小藏羚用悠悠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满含着无助和凄凉,那眼神跟那些冻死的羊们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阿爸不由弓下身,把小藏羚抱了起来。
阿爸把小藏羚抱回家。阿妈对这只小藏羚怜爱有加,从此她每天的劳作又多了一项内容,那就是把干草的草穗单独择出来,喂给那只小藏羚吃。开始的时候,小藏羚对人类表现出了与生俱来的警惕,即使是因为饥饿而急促地喘着气,连站都站不起来,但也没有吃一口阿妈为它专门择出来的那些干草草穗。慢慢地,它理解了阿妈对它的友善,也禁不住干草草穗对它的诱惑,它终于开始进食了。
比起家养的绵羊,野生的小藏羚有着很强的生命力,没过几天,它就变得强壮起来。但它没有对张口就能得到的人类的恩赐表现出丝毫的留恋,要不是它被关在了羊圈里,它早就跑到草原上去了。本来,阿爸看着日渐强壮起来的小藏羚,就想把它再放回到草原上去,他害怕要是再让小藏羚与家里的羊群分食干草,在积雪融化之前,羊们的日子就难以为继了。可是阿妈不同意放走它,她担心小藏羚出了他们家的羊圈,就会遭到不测,那些盗猎藏羚羊的人,不论天气有多冷,都会往这草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