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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仁青小说-雪域人家-放生

作者:龙仁青  编辑:duojieladan  时间:07-12-08 16:33:09  来源:青海湖网

                    放 生
    在次洛的家乡安多藏区,每每有小孩降生,家人就会郑重地请来当地的喇嘛、巫师,或者在当地有些名望的人,郑重地给小孩取名。所有小孩的名字,都出自那些神圣的藏传佛教典籍或者时刻都挂在当地人们嘴上的祝福语中。这些名字,常见的一般都是四个字的,比如桑结东智、华丹卓玛等等。次洛是长寿的意思,扎西是吉祥的意思。正如前面所说,这两个词汇就是属于那种经常挂在当地人嘴上的祝福语。次仁这个词,常常用于人们分别的时候,就要分手的双方互相说着“次仁、次仁”,真诚祝福对方健康长寿,有人将此理解为汉语中的“再见”,好像也说得过去──只有能够健康地活在世上,才能够经常“再见”啊!而扎西这个词,经常用在两人见面的时候,于是也有人把它理解成汉语中的“你好”,好像也未尝不可──一切吉祥如意,心想事成,也就“好”了。
    或许有人感到纳闷儿:既然次洛的名字叫次仁扎西,为什么不叫次仁扎西,而叫次洛了呢?这里又要提到当地的一个习俗:但凡给小孩取了名字后,家人一般都不会直呼孩子的全名,而是在名字第一个字的后面加上“洛”、“贝”、或者“布”字,如此,小孩也就有了一个新的昵称,虽然这“洛”、“贝”、或者“布”字并没有实际的含义,却表达了家人对孩子的疼爱和亲切,再说,这简化了的名字叫起来也比较上口,记起来也好记一些。这个昵称原本只是针对孩子的,却往往会陪伴一个人的一生,很多时候,一个人老了,人们依然叫着他(她)那个带着“洛”、“贝”、或者“布”字的昵称,以至于忘了他(她)的全名,有时候甚至自己也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这在安多藏区,几乎已经是一种普遍现象。
    次洛8岁了,他就不知道他的全名叫次仁扎西。当草原一片枯黄,凄冷的风里已经有了些冬天的味道的时候,乡上的寄校小学开学了,他的阿爸带着他去报名。
    走在去乡上的路上,次洛踩着阿爸高大的影子紧紧跟在阿爸后面,心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他不知道学校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上了学以后,他不用再去放羊了,这让他有些兴奋,他就是怀揣着这样的兴奋,答应阿爸要去学校上学的。走出很远,他回头看看自家的帐篷有些孤零零的,好像随时要在蜃气中消失。次洛看着渐行渐远、渐行渐小的帐篷,兴奋着的小小的心里忽然有了些空落落的感觉。
    到了学校,报名登记的时候,老师问次洛:“叫什么名字?”
    “次洛!”次洛不假思索地说。
    教师就要把他的名字写上去,站在次洛后面的阿爸却说话了:“老师,他的名字叫次仁扎西!”
    老师抬头看看阿爸,阿爸便冲着老师笑了笑,老师对阿爸也报以微笑,低下头,在报名登记簿上平静地写下了“次仁扎西”几个字。
    次洛看看老师,又回头看着阿爸,意外和惊讶就写在次洛的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一眨的,似乎要从阿爸的脸上找到可以打消他的意外和惊讶的答案。
    阿爸看看次洛,笑了笑,抬手把他的脸转向老师的一边,说:“老师还要问你问题呢!”
    果然,老师又问了扎西一个问题:“多大了?”
    “8岁。”次洛回答完了,又回头看看阿爸,他担心阿爸会把他的年龄也改了,但这一次,阿爸没有说话。
    报完了名,阿爸就在走了,次洛有些恋恋不舍,眼睛里甚至有了眼睛,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刚才老师告诉他,一个月以后他才能够回家──这里的寄宿小学,学生的家都比较远,单单在周六和周日让学生休息,大部分学生都回不了家,于是,学校就采用把所有休息日都积攒起来,到月末的时候一次性放8天假的办法,这样那些离家较远的学生他也就可以从容地回家了。
    次洛虽然伤心着,但对阿爸刚才忽然换了他的名字的做法还是有些不解,他用泪眼看着阿爸,哽咽着问阿爸:“阿爸,你为什么跟老师说我叫次仁扎西啊?”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问题!”阿爸伸出大手,擦去了次洛脸上的眼泪,说,“这是你出生的时候,寺院的喇嘛给你取的名字,现在你上学了,就叫这个名字吧。”
    次洛似懂非懂地看着阿爸。
    阿爸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就像刚才把他的脸转向老师的一边一样,把他的身体转向了学校大门,说:“回去吧,次仁扎西!”
    说完便转身走去。
    “阿爸!”次洛大声叫着,哽咽的声音变成了哭声,但阿爸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一阵风刮来,飞扬的尘土淹没了阿爸的背影,等风停息下来,尘埃在地上的时候,阿爸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次洛站在原地,看着阿爸走远的方向,耳畔似乎依然回响着阿爸临走时叫了他一声“次仁扎西”的回音,他有些不习惯,但也隐隐觉得这个名字让他长大了一些。
    “次仁扎西。”次洛自己叫了自己一声,擦了眼泪,转身走进了学校。
    ……
    熬过了难熬的一个月,次洛终于迎来了学校的第一个假期。此刻,次洛坐在离自家帐篷不远的一座草坡上,他家的羊群四散在他的周围,咩咩的羊叫声不时响起。次洛手里拿着他心爱的望远镜,不时地把望远镜按在眼睛上,向四处看去。他看到干河滩两边的草原都围上了网围栏,网围栏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铁刺,铁刺上挂着一缕缕的羊毛,时不时得还有一些塑料袋也挂在上面。次洛知道那一缕缕的羊毛是那些企图钻到网围栏里去吃草翅没有得逞的羊们付出的代价,而那些塑料袋却不知道来自哪里。他看到阿克普罗家的帐篷前放着一辆摩托车,红色的,阳光在车身上跳跳地闪烁着。听阿爸说那是他们家把原先家里的那匹马卖了后买来的。他看到远处的阿尼赛青神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山头上的经幡因为白雪的映衬显得格外鲜亮,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透出一股暖意来。
    看到经幡,次洛就想起了他家的那只放生羊,因为在那只放生羊的身上同样也系着那种叫“松达”的蓝、白、红、绿、黄五咱颜色的布条。由于这些布条的装饰,它在那些几乎是白色,间或头上或者尾巴上才会有一些黑色和棕黄色的同类中显得与众不同,雍容华贵。这只放生羊似乎也明白它在羊群中的特殊地位,走在羊群中,总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派头,即使是停下来在一个地方吃草,它也总要找一处稍微高一些的地方,一边吃着草,一边还不时地抬起头环视着四周,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将军在环视着他的士兵,眼睛里射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目光。
    次洛心里想着那只放生羊,便用望远镜在羊群里搜索起来,他很快就在羊群中找到了那只放生羊──它所处的位置和它身上五颜六色的布条让人很容易就能找到它。次洛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开始观察那只放生羊,在望远镜里,那只放生羊独自占据着一片草地,有些专横地吃着草,有一只母羊靠近了它,它居然不讲情面地冲过去,把母羊赶走了。次洛依然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他看着那只放生羊,不由地笑出声来。
    这只放生羊说起来还是为了次洛而放生的,家里人因此也就把这只羊叫做次洛的“次塔尔”,意思是次洛的放生羊。
    就在次洛就要去上学之前,有一天他去放羊,那天刚好是给牛羊饮水的日子,也是今年第一次──每每到了干河滩里细水的水流干涸的季节,居住在干河滩左右的几户人家每隔两天就要把牛羊群众赶到阿尼赛青神山附近的泉水边去饮水,这已是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了。那一天,因为手里有一架望远镜,次洛成了几个半大小子们的焦点,小伙伴们围着他,争相要求次洛把望远镜拿给自己看一看,有个叫扎顿的半大小子还从怀里掏出几枚红枣给了次洛,次洛吃着红枣,就让扎顿多看了一会儿,还教他怎样调整焦距,走在一旁的才旦看着次洛和扎顿,有些不服气,于是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给了次洛。才旦是阿克普罗的小儿子,也就是在城里上学的万玛的弟弟。
    次洛接过巧克力,看了看,说:“这是什么?”说着,把望远镜从扎顿手里拿了过来。
    “这叫巧克力,是我哥哥从城里买来的!”
    次洛咬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个,有点苦!”他说。
    “比红枣难吃吧?”扎顿马上说。
    才旦急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这才说,“我哥哥说,吃巧克力就有热量!”
    “什么热量?”
    “……”才旦也不知道什么热量,他想了想说,“我哥哥说,学校考试的时候,他们就吃巧克力,就能考得好!”
    次洛再一次拿起巧克力,对着太阳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又咬了一口,便把望远镜给了才旦,“给,好好看看!”次洛说,“巧克力一定是好东西!”
    才旦高兴地接过望远镜,扎顿用眼睛瞪着他。
    不知是巧克力的热量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天,次洛和小伙伴们在泉水边玩了好长时间,他们在泉水边追逐着,嬉戏着,打闹着,喊叫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这才把牛羊往家里赶去。到了家里,次洛直喊着身上冷,晚饭也没吃,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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