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菱越野车径直驶向了县城,驶进了城效一个大院里。
“彭措乡长,请您下车!”车停在院子里,戴眼镜的下了车,打开后面的车门,恭敬地说。
两个小伙“客气”地搀着彭措的胳膊,扶他下了车。
彭措看到这院子很大,却有些颓废,围墙的四周杂草丛生,一些锈迹斑斑的设备、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以及一些残缺不全的砖块就胡乱扔在杂草之中。院子正中是一栋三层小楼,小楼前面的一小块地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瓷砖,并且刚刚擦洗过。彭措此时已经知道他遭到了挟持,心里有一股怒气急急地要冲出来,伴着怒气,却也有几分恐惧,他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来历,不敢轻举妄动。看着这院子,他却想到了“猫洗脸”这个词。“猫洗脸”──猫把自己的前爪舔湿了,用舔湿的前爪擦洗自己的“脸”。据说它只擦洗眼睛、鼻子和嘴巴那一小块,其余的地方它却视而不见。人们以此来形容办事不认真,只做表面文章者。彭措想到这里不由笑了。
楼房门首挂着牌子:地方土特产品开发公司,彭措看了,更是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何许人也。
彭措被引进一间会议室,戴眼镜的就出去了,就是要把他们的总经理找来。两个小伙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彭措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心里想可能是总经理来了,还没等他有所准备,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推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脚下。随后身后的两个小伙子也跪不了。
“彭措乡长,救救我们!”瘦男人大声说。
彭措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急忙站起来,去扶瘦男人。
戴眼镜的抬起头来,说:“彭措乡长,今天怠慢您了。本来藏族是不给人下跪只给佛下跪的,我们今天就把您当成是救灾救难的菩萨,给您下跪了,请您一定一定帮我们一把!”说着便三拜九叩地磕起头来。
“你们给我起来!”彭措情急当中大叫一声,跪着的几个人相互看看,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彭措问瘦男人。这时候他心里的那点恐惧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好笑。
瘦男人急忙对两个小伙子说:“快去把东西拿来!”
俩人出去,不一会儿就扛来了两只纸箱。
瘦男人把一只纸箱撒开,取出一瓶矿泉水,说:“这是我们的产品,请您看看!”
彭措接过矿泉水,看了看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您看看瓶子上的标签就知道了!”瘦男人说。
彭措把瓶子拿到眼前仔细地看起来。
瓶子标签上赫然写着“拉曲神水”四个大字,彭措看了,心里不由有些意外,急忙看看大字旁边的几行小字:拉曲,藏语意为神泉,位于岗钦山下拉曲草原,其水源于地下火山活动频繁的岗钦山,富含锶、钙、镁、锌、钠等多种人体所需的矿物质。日常饮用,可帮助调节机体平衡,有益于身体健康。
彭措看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说:“这是假冒伪劣!”
戴眼镜的急忙地说:“是假冒,但不是伪劣……”
戴眼镜的还要往下说,瘦男人示意他不要说了,然后说:“彭措乡长说得对,是假冒伪劣!”会议室里立刻出现了令人不知所措的安静。
半响后,瘦男人说:“我是一个生物学家,几年前我到拉曲温泉采集水样,作了化验,发现这水里含有多种矿物质。那时候我就认定,开发拉曲温泉水是一项投资少见效快的项目,于是就向上面打了一份关于开发拉曲温泉,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的报告。没想到这份报告得到了上面前所未有的重视,认为切实可行。主管工业的韩冰副县长还专门召见我。在他的授意下,我们向银行贷了款,准备购进一批设备。这笔贷款轻而易举就拿到了手。我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有办过这么容易就办成了的事儿。我从心里感激韩冰副县长。”
瘦男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彭措听了,却有些纳闷儿,便问:“这事儿我们咋不知道?”
“当时我们也向韩副县长提出给你们打招呼的,韩副县长说,先买设备,买来设备再说。”瘦男人回答着,又说,“本来,是我要去购买设备的,就在我要出发之前,副县长来找我,说要我帮他一个忙,我问他需要我帮什么忙,他说让他的侄子去购买这批货。”
“买来了一堆破铜烂铁是不是?”彭措问,他想起刚才进来时院子里的那些锈迹斑斑的设备,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你说对了。”瘦男人说,“当时我就不放心让别人去购买这些设备,可这贷款是人家帮忙给贷的,我也要帮人家的忙啊!”说到这里,瘦男人忽然泣不成声,戴眼镜的急忙把他扶起来,对坐在一边不知所措的两个小伙子说:“快扶总经理去办公室休息!”
两个小伙子把瘦男人架了出去。彭措看着这个情景,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被挟持到这里来的,他着急地搓着手,对戴眼镜的说:“快去劝劝!”
“没事儿,他一会儿就好了。”戴眼镜的说,“一提起这事儿他就这样。”
彭措着急着,就感到有些口渴,便拿起一瓶矿泉水渴了起来。
戴眼镜的看着他说:“刚才我给你说,这水是假冒,但不是伪劣,是有我们的道理的。”
彭措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渴了人家的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
戴眼镜的笑着说:“我把刚才总经理没说完的话再给您说说吧。”
彭措点点头。
“设备买来了,却不能用,但人家银行的贷款是要还的,没办法,我们只好土法上马。”
“怎么个土法上吗?”彭措问。
“这个……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这样说吧,我们用的是自来水,但绝对是烧开了的,而且是消过毒的。”
彭措听了,一脸愕然。
“那我能帮上你们什么忙呢?”彭措问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急忙从刚才瘦男人拿着的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把材料给了彭措,彭措接过材料,不解地看着戴眼镜的。戴眼镜的说:“这份材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明天我们要开一个会,您只要把这份材料照本宣科在会上念一遍就行。”
彭措听着越发糊涂,问道:“明天你们开什么会?”
“不瞒您说,有个基金会愿意给我们投资,要来考察我们的项目,只要您肯帮忙,2000万元就到手了!”
彭措听了大吃一惊,大声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
“彭措乡长!”戴眼镜的一下又跪了下来,急促的声音伴着哭腔,“就求您了,乡长,明天只要您在场,他们就不会到现场去考察,这样,这笔钱就等于到手了,我们老总说了,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
彭措还是没听懂,他看到材料的题目是:开发利用本地资源,治穷致富奔小康。
五
曲美赶到家时,太阳已经有些偏西。跳下马背,看着满身细汗的青马,他不禁有些心疼。这匹青马,虽然每日里要与他一起去放牧,早出晚归的,但很少走这么长这么急的路。每天早上,把羊群赶到草滩上,青马就到一边吃草去了,曲美连马绊也不给它上,自由自在的,到了黄昏时分,该把羊群收回家了,青马打着响鼻,主动跑到曲美跟前,他们便像一对亲兄弟一样亲亲热热地回家了。可今天,这青马受委屈了。
曲美这样想着,走进帐篷。他的妻子没有打酥油也没有磨糌粑,静静地坐在女房里发呆。
“我要到乡上去一趟!”曲美没头没脑地说。
妻子吃惊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她问道。
曲美看看妻子,斟字酌句地说:“塔洛他们约我到乡上,我答应了,不去不行。”
“塔洛他们?他们是啥时候来约你的?”妻子问。
“其实也没有约我,他们觉得我非常想去乡上。”
“那你是不是非常想去?”
“其实我不想去。”曲美说,“不过我已经答应和他们一起去了。”
“我没听懂。”妻子说。
“没听懂就算了。”曲美说,“他们在等我,我现在就去!”说着走出了帐篷。
还没等妻子反应过来,曲美已经骑在了马上。
“你还没备鞍子呢!”妻子在身后喊。
“好骑手是不要鞍子的!”曲美从马背上回过头,朝着妻子做个鬼脸。
塔洛、增太和图丹,他们把马拴在一个树桩上,在离树桩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向阳背风的草坡,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坡上晒太阳。增太一歪头,看见了正在策马疾驰而来的曲美,说:“他还真来了。”
“讲义气,够哥们儿!”塔洛抬头看看,起身解开他的马缰绳。
增太和图丹也解开了各自的马。
他们骑上马,朝着曲美跑了过去,他们像迎接凯旋的英雄一样,围拢着曲美咯咯地叫着,一起向乡上走去。不大一会儿,他们的四匹马就走在乡上的马路上了。
乡很小,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两侧,有乡政府大院、卫生院、小学校、农机站、供销社、收购站、粮站以及夹杂在其间的个体商店、饭馆。
“今天曲美够意思,说话算话,我们应该祝贺一下。”塔洛说。
“是应该祝贺一下。”增太和图丹说,“买瓶酒吧!”
“不用不用,说话算话,这是应该的!”曲美急忙说,他的脸有些红晕。
“那就算是我们给你赔个不是!”塔洛说,“我们以多欺少,把你弄到乡上来,真是对不起。”说着,在一家商店门前下了马,把马拴在拴马桩上。增太和图丹也照着做了。
曲美只好下了马。
曲美就是在这家商店里发现了矿泉水。
塔洛他们非要为他买酒祝贺,他拗不过,就想让他们买一瓶便宜的。他在货架上看到了矿泉水,以为是酒,问店主是多少钱。
“两块五。”店主说。
“就买这个!”他对塔洛说。
“这可不是酒。”店主说。
“不是酒是什么?是水呢?”
“你说对了!”店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