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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识
    在电脑上打开阿顿·华多太再次修改的诗集，这一次算是对他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之前虽然读过这本诗集的初稿，我认识的只是诗本身，或者说，诗呈现的只是诗人的精神世界，不可能如传记提供更多。
    数月前，拉萨的友人介绍了阿顿，接着我收到了这本诗集的初稿。我只知这是一位藏人，用中文写诗的藏人，其他一概不知。仿佛已经足矣，不必增添世俗礼数，只有寥寥几封信件往来，所谈的也只是有关写序的时间问题。
    应该是我自己相信，了解一个诗人，惟其诗便足矣。就我的阅读经验而言，当年，在读伟大的爱尔兰诗人叶芝的诗时，这样的诗句令我震撼并且折服：“当她被占有之时，/当她如此被天空的野蛮热血制服，/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开之前，/她是否获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识？”（《丽达与天鹅》，飞白译）；如今，在读出生在印度的西藏诗人丹增宗智的诗时，这样的诗句同样令我震撼并且心痛：“我根本没有办法/让一枚硬币站在它自己的环面，/可你却要求我/骑着它跑！”（<硬币的第三面>，傅正明译）。
    当然有时候若知道更多，也有助于理解诗本身。所以，阿顿再次发来的诗集上的简介，让我深感亲切。我喜欢这开头的表述：藏，生于热炯十六金阴猪（1971）年3月21日，安多道帷人……
    2、雪的意象
    雪。这也是我自己的诗中常有的意象。我们都对“雪”情有独钟，这应该是因为我们的故乡正是雪域大地的缘故。雪，自天而降，有各种各样下雪的方式：暴风雪，在风的嘶吼中，雪的力量难以抵御；没有风的雪，但带着细微的声音久久地下着，落在地上就是白茫茫一片；或者很小的雪，还在半空中就融化了。我曾见过雪花落在我的喇嘛上师的袈裟上，绛红的袈裟上仿佛盛开了白雪的花朵，虽然转瞬即逝，但也留下了特别而无常的美。
    阿顿的雪可能像落在绛红袈裟上的雪，虽然他在诗里写的是“飘在绿叶上/落在泥土里”以此“演绎轮回之风景”的雪，写的是“飘在荒漠中/落在火焰里”为的“只是惋惜伶仃之野草”的雪，写的是“飘在湖面上/落在花蕊里”为的“只是濯洗贞洁之芬芳”的雪，但无不转瞬即逝，示现了特别而无常的美。
    然而仅仅是一种美吗？又是什么样的美呢？阿顿的雪其实不是雪，而是他这个生长在雪域的藏人；正如广大的雪域，用一个地理学的名词来界定，正是西藏！“雪”是隐喻，但“雪域”已是明喻。无论是隐喻还是明喻，都使所比喻的对象从名词变成了形容词，或者说，成为一种修辞手法，比如“忧郁的雪”，比如“有关雪域的沧桑与锦绣”……身为诗人的阿顿，于其中倾注了多少深厚的、沉痛的情感！
    据说，一片雪从天空降落到地面或融化或失去它的形状需要八到十分钟，这是雪的生命；每一片雪的形状，是由天空的温度、风的速度和方向、云层的高度等种种力量决定的。这么脆弱的雪，若要成为山上的积雪，是需要数量、时间以及适宜的气候、相应的环境的，不然很快就会消失。年年下雪，年年雪化，这是生命的规律，我们平静地接受。然而，如今全球变暖，生态被毁，千年的雪山都在渐渐融化了，更遑论其他？！
    所幸的是，雪在化，却不是无声，更不是了无痕迹。至少，阿顿的诗留下了痕迹。所以在他的诗里，出现了这么多的雪：“雪山、雪域、雪花、雪狮、雪莲、雪线、雪地、雪野、雪坡”，尤其是“雪白的自由、雪一样的光亮”。
    3、非母语的表达
    汉语之于阿顿，当然是一种非母语的表达，个中感受绝对不同于母语表达，我指的不单单是语言本身。他在《我是藏人》中这样写到：“生长于贫血的雪地觅寻族人的足迹/牢记着伟大母语又借汉字飘撒风马”，所谓“贫血的雪地”并不是“雪地”固来“贫血”，而是他生长之时已经“贫血”。就此，我深有同感，作为一个民族中人，我们在自己的“沧桑与锦绣”中成长，并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对这块土地的热爱。
    阿顿还是一位双语写作者，因此他的母语表达必定会在他写非母语的诗歌时发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我能体会得出个中韵味，实在奇妙。但我与他不同，我不能用母语写作，只能用汉语写作，我依稀记得母语在我幼年时从我的唇齿间渐渐消失的过程，就像是冬季的雪渐渐融化一般那么宿命。但又发生了置换，就像怀抱中的珍宝，在尚未开窍的时候，一只神秘的手拿走了怀抱中的珍宝，而后送来另一样也很美丽的珍宝……是的，也是美丽的珍宝，却与己无关或者说原本不属于你却从此被你依附，这就是某种注定的置换。
    为此我羡慕阿顿和所有母语写作者，但我并不沮丧，我相信任何变化都是业力的，因果的，并且有深意甚至有美意的。作为这个民族中人，我们在自己的“沧桑与锦绣”中成长，并用不同的文字来表达自己对这块土地的热爱。同时，重要的是，因为非母语的表达，可以让其他文化的人们得以了解这块土地，并且予以尊重。
    祝福阿顿！
                                         2007-12-15，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