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边疆地区的少数民族一直感到很神秘,常常希望有机会深入了解。我认识的第一个蒙族朋友是一位电视节目主持人,我以为可以向她请教一些蒙族问题,可是很快就发现她不会蒙语,不识蒙文,她只会像北京姑娘一样说普通话,像上海姑娘一样唱流行歌曲。不久以后我认识了第一个藏族朋友,她是《西藏文学》的编辑唯色。她虽然会说藏语,但不认识藏文。她用汉语交流,用中文写作。这两位朋友让我感到疑惑,难道他们除了平时所云中华民族大家庭的认同之外,就没有独属于自己民族的那份感情、那种归属感、那种文化认同需求吗?或者,难道他们已经没有独特的民族文化对他们产生吸引力,让他们为之迷醉和倾倒,让他们感到神魂安宁吗?近日读到唯色这部名叫《拉萨?拉萨!》的书稿,我的疑惑才算解除,我甚至因为自己错解她们而觉得抱歉。我从文章中了解到,唯色并不是纯粹的藏族人,她具有四分之一汉族血统,四分之三藏族血统,可她写简历和口头介绍时只说自己是藏族人。在《我的孪生姐姐不丹》一文中,不丹有时也为自己血统不纯而不知所措,可当别人劝她将自己理解为一个新诞生的混血民族时,她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是藏人。”从这里不难看出唯色对藏族的感情比她所应该具有的还更加纯粹更加丰厚。弄清她的血统是在书稿快读完的时候,感受到她这份强烈的民族感情却是刚刚开始阅读不久。本书打头那两篇文章可以说气象不凡。“我想要说的并不是我呀。我只想说一说拉萨。”当我从《拉萨?拉萨!》中读到这样的句子,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震。在我所写的几百万字中,从来没有说过只想说一说北京、上海或者家乡的某座城市某个村庄。我仅仅只在文末注明写作地点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些地名,所有的地名都是为我的文章而存在。唯色却让她的文章为一座具体的城市而诞生。除了将此理解为圣洁的民族感情,你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这篇文章一开头就是两百多个僧尼在拉萨的转经路上磕长头行大礼的壮观情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着相机追逐在他们身前身后,但她是真正被一种东西所吸引,所以细心观察他们,体会他们。“他们在闹市中匍匐而行,神态里有着一种抑止不住的幸福,仿佛此刻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所以他们一直微微地笑着,而这种微笑却与尘世无关。”作者特别留意这些连续磕头十几天的僧尼经过一个农贸市场时的情状。“当他们挨肩接踵地穿过布达拉宫下面的菜市场(那是拉萨最大的菜市场),穿过堆满鲜红肉块而且肉渣正被砍得四溅的肉案,穿过盛满游弋着‘拉萨鱼’或‘内地鱼’的大盆小桶,先是不禁驻足,摇头咂舌,又似有些无措,这样愣了一会儿,他们突然放开了喉咙,近乎呐喊一般朗诵起经文来。他们一边热烈地朗诵,一边大步向前(菜市场又挤又脏,无法磕长头),声音和动作中洋溢着强烈的情感,使菜市场里所有的人目瞪口呆。我向其中的一位喇嘛打听,他说这里面充满了杀生的气味,所以要为那些被杀的众生祈祷。”对于磕头的介绍为什么到这里才告一段落?我猜测是因为通过这些祈祷,作者与磕头的僧尼们接通了一种东西。这是一个神性充沛的拉萨,这是一个慈悲为怀的藏地。不是吗?谁都说西藏是圣地,拉萨作为圣地的中心,当然格外神圣。圣地之所以神圣,首先是因为那里居住着神灵,有神才有圣,才有这种超凡脱俗的魅力。从汉地回到藏地的唯色被喇嘛的祷告所打动,其实是被佛的召唤所打动。作者没有直说,她引用一位汉族朋友的话说:“怀中没有信仰,颂着六字真言也是枉然。”反过来也一样,心中有信仰,不磕头不念六字真言也能与圣灵默默对语。在唯色的文字中,对信仰的虔敬与对民族的虔敬是合一的。民族感情与宗教感情如此融为一体,也许只有在犹太人和藏人那里才能找到。无论是民族感情还是宗教感情,总是十分具体的,它不仅具体到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