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特点是他的小说的风格和手法比较多样。能看得出来,龙仁青正在探索、正在尝试,许多小说有比较完整的故事框架和脉络非常清晰的人物关系,比如像《放生》、《鸟瞰孤独》、《人贩子》等,在这些小说里面,龙仁青用的是传统的小说叙事手法,非常成熟、流畅,有些非常老练,像《鸟瞰孤独》中有这么一段描写:班长说叫小林子在黑板上写上“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遭到小林子的嘲笑:这片草原上就我们三个人,哪来的民?然后他转了一下,他说:不过要说完全没有民也不对,这里是朗曲草原的冬季牧场,每到冬季,阿古才吉一家就赶着羊群到这里来,非常自然,看起来在这些叙事手法上掌握得已经是非常老练了。
第四个特点就是作家对生活有比较强的审美感受能力,对一些自然景物的敏锐观察和精确描述,让一些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象焕发出很夺目的艺术光彩。就像他在《鸟瞰孤独》中写道,有天傍晚,班长和大个子刘走在草原上的蜃气当中,他们的影子不断地扭曲变形。这种描述是生活在西部的人经常会见到一个景象。因为空间太大,经常看见远处的汽车在离开地面飘浮着,傍晚的时候更加明显。还有在《情歌手》中有段描写:落日的余晖从逆光的角度照过来,情歌手尼玛和他的马就像一个镀金的雕像。这个感觉捕捉得非常好,我一闭上眼睛就能还原出这样的场景。艺术家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人们司空见惯的东西一经点破之后叫人怦然心动。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个景象实在也看不出它有很高的技巧,作为诗歌,觉得它很平实,但是一经诗人写出来又马上引起读者审美上的共鸣。
陈士濂(青海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读了几篇龙仁青的小说,都是以其家乡、藏族牧区为题材的,让我看到了传统上的牧区,又感受到它正在向现代化转型;我窥视到了古老牧羊人的心灵,又发现他们正处于剧烈的蜕变中;我闻到了藏族文化的芳香,又嗅到了现代创作手法的韵味。
龙仁青的小说不去刻意强调意义。比如《人贩子》这篇小说,就文本本身去看,几乎可以采用几种不同的写法,比如可以站在歌颂的角度上,歌颂那些给牧区乡村小学送去了桌椅的人们,歌颂村长的大公无私,当课桌不够分的时候,他把自己孩子的桌子主动让出去给了其他孩子。同时也可以站在批判的立场上去写,揭露那些为了政绩才去做一些好事,做事又不认真,导致送去的桌椅数目不对,当村里发现少一张桌子的时候,对此事又不理不睬,最终造成了悲剧。但是龙仁青既没有歌颂,也没有揭露表面繁荣背后的悲剧,他只是很客观地去写。这体现出一种文化,我认为龙仁青选择了一种藏族宗教的角度,宽厚,容忍,不以悲的事情为悲,不以喜的事情为喜。这种写作态度是独到的。
另外,在龙仁青的小说当中,蕴含着很丰富的藏族传统文化,他对藏族传统文化的那种熟知,使得他的小说有点像藏族故事《说不完的故事》的味道,娓娓道来,看似波澜不惊,却又意味深长。大量的人物对待事物的看法,都受到藏族宗教文化的影响。文本中还引用和创作了大量的民歌,包括仓央嘉措情歌和民间故事,这些素材的采用,使得龙仁青的小说有种浓郁的藏族文化色彩。但他的小说同时又是非常前卫的、先锋的,现代小说的特点很强烈,他对景物的描写不是静止的、不是孤立的,而是与人物的心境相结合,用拟人化的手法去写,读起来特别生动。比如在《小青驴驮金子》中对太阳的描写、对云彩的描写,就比静止的描写读起来有趣、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