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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和传说:小说虚构中 族群文化的隐显

作者:孔占芳  编辑:duojieladan  时间:07-11-26 09:49:41  来源:《地域文化与民族教育的学术探讨》

                      ——读阿来的《尘埃落定》
    阿来,一位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凭借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以下简称《尘》)捧走了茅盾文学奖。本文试图从小说中人物所处的文化生态环境中的神话和传说的角度,探讨族群文化对创作个体的思维方式和小说构思的影响,以及作家实现写一部“寓言小说”的意图。
    作为一个王朝衰亡史的证词,小说中不能不提及此王朝曾经的历史和此民族赖以生存的地域空间和生活方式,又因为作家采取了小说这样一种载体作为历史传承的叙述方式,它所保存的、传承的文化因子的可靠性比起民俗学家、人类学家、历史学家等等专业人士的考证要打一些折扣,也即小说在叙述历史时具有了口述式的轻松随意,也正因为如此,小说作为一种传承的方式,在保存、传播本民族文化方面成了正史的补本,甚至在传递信息的广度、速度和大众接受程度等方面优于正史。《尘》已达第九次印刷22万册的销售量(不包括盗版),又于2003年被拍成电视连续剧播出等事实,就说明了用小说表达历史更容易被大众所
    接受。不管阿来多么不希望自己仅仅被认定为“一个藏族作家在写自己民族的东西”,但《尘》首先摄住汉语阅读者的心灵的、的确是那异域清新而奇特的风情。那皑皑白雪的雪域清晨,那经幡猎猎的神秘官寨,那飘满柏香、草药味的桑烟,无不渗透着一个远离现代工业城市文明的族群的生活气息;那浓浓的酥油茶,那高亢的民歌,那念经的喇嘛,无不言传出一个与汉文化迥异的精神文化世界,诉说着一个族群的宗教,信仰和对世界,人生的感悟、理解。这些生活的底蕴正是通过小说中的神话、传说和民俗言传了出来,带上了藏民族特定的审视世界的思维方式。
神话:通向族群文化的契机
   
作为人类童年时代对自然现象和万物起源的解释,几乎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话。《尘》中的土司王朝这个族群当然也不例外。小说在开篇提到“辖日”(骨头)时说:
    世界是水、火、风、空。人群的构成乃是骨头,或者根子。
    如果稍做留意,我们就会发现这与中原文化中的世界的组成物质五行说(金、木、水、火、土)有所不同,也不完全同于西方哲学中所说的火、水、土、风四种物质,甚至与藏族最原始的宗教苯教教义的五源说(地、水、火、风、空)相差一种物质:地!是作者因小说写作的随意性而没做历史的考证,还是故意设置的障眼法?迷惑似乎在下面的叙述中有了回应:
    在关于我们世界起源的神话中,有个不知在哪里居住的神人说声:“哈”立即就有了“虚空”。神人又对虚空说声:“哈”就有了水、火和尘埃,再说声那个神奇的“哈”,风就吹动着世界在虚空中旋转起来。
    显然,这段描述吻合了藏族关于世界起源的五源说,但我又为什么说“似乎”呢?因为作者并没有忠实地把第一元素称为“地”。而称为“尘埃”。也许从物质本质上讲,“地”和“尘埃”没有区别,但在汉语语境中“地”给人的感觉是坚实、牢固,正如傻子少土司的理解:“在我所受的教育中,大地是世界上最稳固的东西。”而“尘埃”则给人一种飘浮感,微不足道、飘浮不定。并且作者将小说的题目定为《尘埃落定》,是值得深味的。可见,作者在安排这一细节时,并不是将历史信手拈来做民族特色的点缀,而是设下玄机,独具匠心。
    世界上大部分民族的起源中都有世界最初是混沌一片之说,也以不同的方式分出了天、地,但唯有藏族苯教中把“空”作为了五元素之一,并由此产生了本民族的宇宙观。苯教在论及世界及生物起源时说:“最初是本无空,由空稍有本有,由有略生洁白之霜,由霜略生似乳之露。”“宇宙开始是空,是混沌的境界,此后生出‘有识’云云”可见“空”是虚空,无时无空,无边无际,无知无识。佛教传人藏区后,把此种宇宙观关照到万物、生命现象上,用“缘起性空”来解释世界与生命现象。佛教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是在相应的条件和相应的关系中产生并发展的。事物不可能以一种独立的不依赖他物的状态而生存,而必然依赖于他物而生存,由于种种因缘关系而存在,所以称为“有此则有彼,此生则彼生;无此则无彼,此灭则彼灭。”有了他缘,才有自身,它缘消失,自身不存。所以说自身实际上是“空”的。“缘起性空”是事物普遍的一种存在现象。由于缘起,因而性空;本为性空,故依缘起。因此,生命并不能以“有”或“无”的思维方式去解释,生命本质上是一种“空”的状态,处于非有非无状态,即有无相即的状态,这种状态,就叫做“空”。所以生命在于诸多因缘的联系,联系一中断,一种生命体便解体,诸因缘又聚合为另一生命体。宇宙整体的演化是无限循环,无始无终,不生不灭的。生命及一切现象因缘而合,因缘而散,散后转化为其他事物;一种生命灭亡后转为其他生命或其他事物,从而产生了六道轮回和因果报应之说。中国的五行说也讲五种元素之间的相生相克,西方哲学中的四大元素之间也相互联系,互为依存,却绝少把生命个体与宇宙间普遍的生命现象作为统一的生命体系而对待。这抑或与藏族的生存空间有关吧。在高寒缺氧的“世界屋脊”,在高山环绕,峡谷深切的“地球第三极”,高原生态环境极为脆弱,生物资源极为珍贵。在“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生存极限中,生命的拷问,灵魂的归属,时间的断想,宇宙的奥秘更容易进入思考的范围,从而在宗教中保留有更多的形而上的追求与探寻,进而也保留了探寻的结果——空!这就是几千年来积淀在藏族文化中的集体无意识,电是这个族群思考世界的方式。一个个体无论他在后来接受了多少汉文化的教育,也无论他如何流利地用汉语写作,在他的思维方式中集体无意识是无法抹去的。何况他也并不想抹去,而把它作为让读者了解作品、了解这个族群的契机而加以利用,使《尘》在揭示普遍存在的意义上显出了优势。
    正因如此,我们就容易理解小说叙述的语调是平淡、甚至是宁静的,即使是叙说自己的王朝的衰亡、亲身父母、哥哥,甚至是自己死亡时,语调也像是藏族阿依讲故事时一样悠远平静。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容易理解时问在小说中隐含的双重含义:故事展开的具体时间段和宇宙间的时间——宿命。”在一个具体时间段,土司王朝完成了一个从无到有,而后又从有到无的轮回过程。实现了从“空——有——空”的轮回。如果这只是个案的话,在更长的时间段内会发生什么事呢?“傻子”我也曾追溯道:有土司以前,这片土地上是很多酋长。有土司以后,他们就全都消失了。那么土司之后起来的又是什么呢?我没有看到。
    “我”是没有看到,因为作品在“尘埃落定”前就让“我”死在了仇杀者的刀下。可大智若愚的“我”却又在真实的将来尚未降临时,就预见到了另一种空灵的景象:是的,什么都没有了。尘土上连个鸟兽的足迹我都没有看到。大地上蒙着一层尘埃,像是蒙上了一层质地蓬松的丝绸……
    有转向无,无转向有,万物就在宇宙这个时空的长河里,周而复始。这是寓言?不是,因为它就渗透在藏族的观念中。这不是寓言?是,因为今天的现实有一个最大的遗憾,那就是导致了那“敬仰神灵、崇尚神话”的“血性刚烈的英雄时代”、“蛮勇过人的浪漫时代”的结束;而“从一种文明过渡到另一种文明,人心委琐而浑浊”,因此,让看破红尘的僧人翁波意西说出“什么东西都有消失的一天”的宿命,让渺小的人类认识到命运之外其实是有一种巨大的力量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从这个角度来讲,《尘》表达的内容与其说是让人认识土司制度被“现代性”摧毁的社会“规律”,不如视为借用某段历史展示无处不在又神秘莫测的超然之物:时间!这莫非就是那个说“哈”的神人?
    在藏区,人们的生活节奏不慌不忙,这在汉族作家马丽华的笔下有所描述:在时间问题上,“相信轮回转世的人们会说,干嘛着急忙碌着,还有下一辈子呢!。”这才是小说《尘》的生存语境。
    在这个神话的涵盖下,个体生命消失了,官寨消失了,土司制度消失了,尘埃是“我”——父亲酒后和汉族太太所生的“傻儿子”;尘埃是大哥——贪恋权欲,勇敢而尚武;尘埃是麦其土司一一智谋大度而难舍钱权;尘埃是时政——混乱而无序。“尘埃就是土司、官寨及其相关的一切”,尘埃就是一切的一切,并在这里完成一次轮回。而在外在形态上小说同样配之以十二大章、四十九小节的佛教数字呈现轮回的意义。十二是四个三之和,三是佛教中最基本的一个数字,代表佛、法、僧的三位一体,表示圆满。四十九是七七之积,据佛教经典论述,人死后,点上七七四十九天的佛灯,能使亡者的灵魂在去天界路上,不致迷失方向;家属服孝期为四十九天。这种主题与形式的结合,这种“特别的题材,特别的视角,特别的手法,其实都不是为了特别而特别”,而是为了言传出一种普遍的意义,追求一点寓言般的效果,从而产生“一种普遍的眼光普遍的历史感,普遍的人性指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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