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萨尔的传说》这首诗,老调新弹,另辟蹊径,英雄的年代就是从“珠姆阿姐颈上的项链”早已洒满了草原,那些个“捡到了九眼宝珠的艺人”早就用生命承诺了史诗的传播,“同一种血脉的流向/超越了时空的距离/在大地上布满了传奇的网罩”/这片高原,这个民族铸造了英雄的史诗,诞生过无数的圣人、超人,也同样出现过凡人、庸人,生命的力度在战马的嘶鸣中象拉开的弓射出最高昂的激情时,便长时间地定格在观望着的瞳仁中。这种肃穆的风景,这种活泼的画面,经常滋润着诗人的想象,点缀他笔耕的始终,他时而明明白白,时而扑朔迷离,在梦的台阶上布满闪着金属冰冷的寒光。《失去价值的价值》这首诗,是写鄂凌湖边寻找到一块野牛头骨的感触。作者面对一块野牛的遗骸,他写道:凭借了命运与缘份的力量,
一个流浪的魂魄
衍生在风暴与山雾的交界处……
成长在吉祥微和金刚交错处
坚硬的骷髅啊,
你只保留着自性的倔傲
在雪峰脚下的青崖边
独自流浪……
没听说过遥远的大海,
从不在乎头顶的天空或云彩
你发出的吼叫声颤地而过
随着风被空谷的回声
挟裹而去…… 你睁大的双眼
曾倾流过希望与真言的留在
冷嗖嗖的忧伤
自言自语着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一段悲哀的故事,没有田园置身的野牛孤独地远离了野牛群。他不愿被人驯化,不愿把本性的天然人为地到处展览,他傲岸、倔犟,不轻易屈服,但他同时又固步自封,因坦然而不知陷阱丛生,因天真而不知骤雨泼身。当无法抗拒的生命规律将铮铮铁骨变成骷髅时,他热烘烘的畅想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被人化装,涂抹去原始的气息,包嵌上廉价的铜片,置放在艺术化的居室,悬挂在显眼的地方,用来陪衬主人的品位、修养及嗜好。如果说死替换了生存的价值,还比仅标志着某种精神的解脱与转换,而力图改造复活遗骸,仅仅获取一种毫无生机的功利性价值,这在更深层次上是一种彻底的失落。因为,智慧与生机一旦被愚昧凝固成没有生命的标本被拍卖,美就失去了最基本的价值。“没有生命的事物,本来就没有美感”,美存在于激扬的生命之中。当我们不得不面对复制的艺术品,品味美与价值时,情愿从野牛尖锐的牛角上去想象他在广袤空寂的原野上飞奔的自由,也不愿感受它被钉在墙上无可奈何的温顺。居·格桑在这首诗中用生的毁灭和死的复活,两种方式表现了他的审美价值趋向。他笔下的野牛,作为触动诗情的机缘,不再是高级动物——人所观望到的一种高原风景中的点缀物,也就是说野牛身上凸现的那种勇敢、豪迈,敢于踏向任何困境的志士气概,是人格或精神化了的野牛。它的境界曾经是人所不敢逾越的无人境地,它粗壮的牛角曾经是保护自己的有力武器,诗人在这里回味和抒发的不是那野牛生命终结时点缀世人生活的“余热”,而是他灵魂初衷时的生命活力,是毁灭前期犷悍气质下驰骋的强劲力量。至于他后来的故事,无论是大张旗鼓的夸奖,还是寂然无声的沉默,对于野牛已不存在任何意义。
如果说起步时的居·格桑通过诗的阶梯不断向上攀援,用渐渐扩大的视野来回顾初次登山时有过的依赖、彷徨和困惑的话,那么今天,他可以比较自信地俯视往昔的耕耘,因为他已经为自己拓展了另一片广袤的想象世界。写实使他离不开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就象大树离不开土地,牛羊离不开草原一样。诗的具象在白雪、绿野、金庙,在牧羊女优美的歌声和阿妈诵吟不完的祈祷声呈现,而诗的意境则从具体形象的投影中转化成为更丰富、深刻的精神力量返归他的视线。这时,读者不再被分行押韵整齐而富于节奏的帷幕前充当文字游戏的看客,而是沿着心灵与心灵的交流去感悟刹那间的冲击、惊奇和豁然大悟,去体验没有黑夜的草原怎样在老艺人的抚慰下静美的如同睡美人,那背着行囊,满怀热望的老阿妈怎样在佛像前祈求,虽然看不见佛像慈祥的圣眸同样因感动或因别的原因泪盈满目,在通往布达拉的台阶上,在雍布拉岗的废墟上,在牦牛与牧人同行的途中,在具象的迭起中去辨析那贯穿全诗的颇具象征意味的真实面目,这才是诗之味所在。
居·格桑是玛卿雪山下成长起来的诗人,这片世界屋脊的广阔土地,构成了他独特的审美视角,星空凝重的云虽未遮拦过他耕耘的岁月,但他在吮吸祖先用智慧酿造的美酒时,那绵长醇香的气息已浸满全身。他试着用诗的语言与亘古的历史对话,用真心去焊结那雪峰下已沉默了许久的岁月,生活终于丰厚地给予了他应得的收获。居·格桑的诗能不能接受时间跨度的检验,能否在读者的心目中留下不能磨灭的迹象,这已不是诗人自己的问题了。凭借着真诚的诗魂,依伏着江河之源的土地,流淌着真挚的情感,为时代、为民族作一个歌唱母亲的骑手的话,那么,他的诗不因扬弃传统而异化自我,也不因被借鉴他人而沦丧自我,也不因被栏栅外的春光所弃抛,更不被那已洋溢成气势的春潮所湮没。相信这是诗人尊奉的信念,也相信居·格桑《雪山下的情怀》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