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花之心恋
藏民族是一个最善于用诗歌表现自身精神世界弘大广博,物相世间沧桑旷远的民族,年轻的诗人都曾在这片眩目的诗之灼光下敞开心胸尽情吸纳过,瞻仰祖辈遗留下的文化遗产,真诚歌唱雪域母亲,赞美江河之源的广袤,这些都是新生代年轻诗人们共同的心声。拉加才让的《牦牛》就是这样一群涌动而来的地平线上的牛群。在人迹罕至的雪线上,牦牛顽强的生命力不正昭示着这个民族刚毅、坚定、不屈不挠的精神吗?“当日月从你的角间升落/绿草在你的蹄印里枯荣/你的目光深处/分明流露着情感/观望正吮吸着你乳汁的孩子/……”这个被诗人形象化了的牦牛,多像一位沉稳的母性,当紫色的草穗随风摇曳,当温热的牛粪火烘干每一件潮湿的衣衫,当人们手捧浓香的奶茶,沉默的牦牛啊,你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驮载了太多的经历,牧人的喜怒哀乐都会在你的风景线里筑巢,夏季的牧场正等待着你和你的主人们。被诗人情绪化了的牦牛,同样用它的忠诚与沉静,感动了诗人,在这里“高原之舟”的牦牛不再单单以它的本性去点缀诗句,而是透过一字一句,使我们感悟到一种特有的民族精神气质正在烘托着我们的思想,刚强而不失柔韧,坚毅而不乏眷恋,伟大而不乏平凡,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真实来源于脚踏实地的行进,来自《牦牛》的启示,我依然相信这才是诗之蕴意!
作为诗人,拉加才让在表现他主观世界形形色色的感受、思悟过程时,竭力摆脱那些表相的描写,从身边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感动心灵的画面去发现隐蔽的意象化的主题。他写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并不是将自然的壮观美景用语言符定格在视线里,成为思维过程中的点缀美景,而是通过它们去发掘历史与人生的某一个吻合点,载伏思想之舟的港湾,并沿着这个时空的航道去触摸往昔的岁月,传达一种时代的精神和自己的审美个性。(石·火·风)就是蕴含着这种基调的诗。“土地生就了我/河水铸造了我/我无笑容可赠/是因为已笑完/我无脚可走/是因为已走完/我无温暖/是因血已流尽”这块普普通通的大石,躺在旷野中,沐浴时光的晨露暮雨,所有的活力都曾随着沧桑的变迁而显露出苍白的面孔,但是,这块巨石是精神恒久不死的象征,腥风血雨的古战场,风和日丽的夏季牧场、猎猎翻飞的经幡桑烟都曾在它身边留驻。这是岁月恒古如斯的长寿儿,目睹过罗刹女和猕猴相亲相爱,聂尺赞布沿天绳而降和废墟前雍布拉岗的宏阔。“我是远古历史的证人/更是未来建设者手中的基石”诗的最后一句点明了自己——是一块奠基未来的基石。历史与未来在这块基石上得以吻合。那么,诗的机缘就是拉加才让通过基石来表现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新生代看似冷漠,实则滚烫的心扉,展示这个民族承传下来的高阔宽容的心态和对美好未来的追求精神。 在诗歌的领域中,拉加才让正如他在《风》中所写的那样“我是无形无影的流浪儿/拥有无限的自由去张飞”。心灵的自由感本源于精神世界的富足。当他渴望如轻风一般将自己的能量输送给帐篷,为辛劳一生的牧人携去雪莲的清香,扑进学校的窗口,在小姑娘甩动的发辫上,为她送去祝愿与问候时,我们不难发现作者对自身及社会投注的热情目光。诗的展现方式,使我们可以更广阔地联想到作者的总体意图,即那种对本土生活的眷恋,并由此而抒发的一切真情实感。一个作者最主要的莫过于寻找到站立自身的根基,也只有在雪山环绕,青草铺地的这片高原上,诗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时时触动心扉的感觉,这也是地域文化的一种覆盖吧。拉加才让熟悉故土的山山水水,熟悉那纯朴亲切的乡音,感悟还未被水泥钢筋浇注过的空间清纯、怡人,原始直朴的自然之美。天籁之声还不需要人工刻意去制造就可扑面而来,这种本土文化熏陶着诗人正如骑手总要歌唱母亲一样,拉加才让也要将一往深情投注在对故土对民族的挚爱之上。这也是新生代藏族年轻诗人的一个共同点,他们对自己民族的描写没有语言上的障碍和生活的隔膜,像酥油融化于茶一般地与这里的一切天然浑成,勿须去猎取一些奇风异俗招摇过市,更勿须为民族生活而绞尽脑汁去特写。他们身上本来就流注着这个民族文化习俗的深层次暗流,可以说创作的机缘,都源于他们自然而然地观察到的这种生活,源于他们对这片高原的挚爱与真诚。尽管他笔下反映的人生、揭示的人性和精神世界形形色色,但都充满着民族的生活色彩和现实世界。这是拉加才让和他的同行们共同拥有的。
拉加才让的创作生涯已近十几个年头,这段时间,他竭力摒弃那种主题显明,情节化,故事化的初期创作模式,自觉地追求着寓意的深广,人性的多层性、复杂性及广阔性。尤其是在诗歌的创作中更能感觉到他追求的那种象征意义下蕴含的情感力度,这种艺术把握方式,在不断丰富作者自身的知识阅力和思想深度外,还能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思索和寓意的寄托,无疑是一种好的趋势,但更重要的是要形成自己的创作个性,这是独一无二的,别人无法替代的创作气质。创作个性的形成要经过作者长时间的谛视和品察客观世界,寻找一种审美的方式,领略生活中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并要超越自我。一个作家真正地投入创作,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的创造,你的作品替你诉说了一切。所以,既然你已选择了创作之路,既然你一无反顾地向妙音仙女叩拜,那么,你就要有一种“早于他人构建自由心境,奔向审美式人生”的准备,并为此要忍受寂寞、平淡,甚至放弃更多的世俗幸福,这是前提,离开了这一前提,你的作品只能是随波逐流,成为艺术复制品的再版而已。
当然,拉加才让的职责是在三尺讲台上培育新人的一名教师,创作仍是他的“业余职业”,在藏族传统文化的祭坛上,他比别人更有机会接受精神的洗礼,这种洗礼理应包括对本民族传统文化中最富于传承性的宗教知识载体的掌握方式,把握一个民族在宗教的精神殿堂里怎样延续充满人间烟火的世俗生活,探索文学从对神的附属怎样转向对人的归皈,一句话,就是希望拉加才让以他拥有的创作经历载负起更多的探索精神,让我们以海明威的一段话作为本篇的结束语,“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一本书都应该成为他继续探索那些尚未到达的领域的一个新起点。他应该永远尝试做那些从来没有人做过的或者他人没有做成的事。这样他就有幸会获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