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族民间文学的概念、对象及理论构架
作者:刘勇 编辑:duojieladan 时间:07-11-23 10:59:39 来源:西南民族学院学报
一、中国民间文学的发展及“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提出的背景
中国汉民族关于民间文学的研究颇早,早在先秦时代就开始搜集记录民间文学,并有关于民间文学某些体裁的界定,在先秦时的《诗经》等典籍中已注意到对民间文学体裁的研究,《诗经·魏风·园有桃》“心之忧也,我歌且谣”,《礼记·王制篇》“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太师陈风以观民俗”,《后汉书》“圣王辟四门,开四聪,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朱熹《诗集传序》“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也”,汉民族这些不同时代民间文学研究材料表明,人们一直认为民间文学中的歌谣流传于里巷“道路”,它是一种反映“民俗”和民间男女之情的东西。这在一程度上揭示了民间文学中民歌的特点,反映了当时民间文学理论的认识深度。当然,在中国民间文学科学体系建立之前,关于民间文学的认识是片断而不系统,有的甚至是错误的,尤其是有些汉族文人及统治者对文学的评价注重文字词藻之雕饰及正统合礼之内容等,轻视曲解民间文学形式及内容。从世界范围来看,对民间文学的科学的认识起于民间文学理论体系的确立,对于民间文化、民间文学的系统研究,始于文艺复兴及欧洲资产阶级启蒙运动,它以否定中世纪神学的资产阶级人性哲学为基础,如维科、卢梭、梅林等的哲学思想及达尔文生物进化论思想等。英、德及美等国的民间文学研究极早,民间文学与民俗学文化人类学几乎是同步发展的。在亚洲最早科学系统地从事民间文化、民间文学研究的当数日本。日本柳田国男等把民间文化研究视为“济世之学”。在中国民间文学、民间文化的系统研究起于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建国后马列主义民间文学理论逐步建立。
中国的民间文化、民间文学系统研究在近代起步,梁启超、康有为、孙中山等资产阶级改良派的著作中已包含丰富的民间文学思想。“五·四”运动前后,新文化运动提出提倡科学、反对宗教,提倡民主、反对独裁,提倡白话、反对文言的主张,民间文化受到普遍重视,于是开展了民间文学方面的搜集和研究工作,1922年北京大学最早创办了《歌谣》周刊,广泛搜集民间歌谣,后南方各省开展民俗学运动。二、三十年代民间文运动关于民间文学的神话、传说、故事、歌谣等的研究取得很大成就,但尚未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来分析研究民间文学。马克思主义民间文学理论是在解放后特别是1979年以后逐步建立起采的,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从汉族民间文学研究扩展到各少数民族民间文学领域,中国民间文学研究取得了重要成绩,但民间文学基础理论的研究尚有许多问题值得商榷。必须对其中的基本概念,如“民间文学”、“中国民间文学”、“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等重要概念的内涵作反思。第一个是“民间文学”。中国民间文学基础理论研究中最早使用“民间文学”概念的以钟敬文、段宝林先生等较为典型。就世界各民族的文学看,任何民族的文学无一例外包括作家文学和民间文学两个组成部分,民间文学是一种与作家文学相对的客观存在,与作家文学有区别又有联系,因为“民间文学”不同于作家文学,民间文学正是在其与作家文学相对的角度上使用了此概念。近现代乃至当代,中国以汉民族民间文学为主体的民间文学研究发展迅猛,关于其基本特征、分类及与作家文学关系等问题研究的论文、专著可谓汗牛充栋。在中国民间文学史上,“民间文学”概念在早期民间文学研究中起过很大作用。但随着民间文学基础理论研究向主体民间文学研究的深入,人们逐渐认识到“民间文学”是个超乎世界、民族、文化类型界限的抽象而空洞的概念,只具有区别于作家文学的功能,不能揭示民间文学的主体特征,它将民间文学研究带入了一个归纳、演绎循环论证的怪圈。
第二个重要的概念是“中国民间文学”。“民间文学”曾是中国民间文学史上最富代表性的概念,但随着民间文学研究的深入,“民间文学”这一概念的普遍性、抽象性、空洞性、无明确主体性等特点日益表现出来,中国民间文学研究者们越来越明显地感到必须有一个更为精确的概念来表达限定他们的研究对象,于是有了“中国民间文学”这一概念的诞生。“中国民间文学”一词中的“中国”,虽限定了“民间文学”概念的外延,将“中国民间文学”与非中国民间文学、中国作家文学区别开来,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中,“中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简称,它代表一种主权国家,不代表文化尤其是民间文化上相对统一的共同体,故在使用“中国民间文学”概念时又使民间文学研究,便陷入以国籍、地域等非文化因素来定义民间文学这典型文化因素的另一个怪圈。由于“中国民间文学”是以国籍、地域等非文化的因素定义的,而未以作为民族精神文化组成部分的民间文学具体创作主体等来定义“民间文学”,未能真正揭示“中国民间文学”的特征。事实上,世界和中国民间文学确有一定的共性,即文学分类意义上的共性,并且从共性意义上“民间文学”、“中国民间文学”概念有一定价值。但民间文学从其作品的产生、传承、变异等看应说是一种最具民族个性的文学,特定的民间文学总是滋生于特定的民族文化之沃土,并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中传承,对“民间文学”的研究必须立足于这个基础而不能脱离它。“民间文学”的民族个性从本质上排斥以国家、地域及其政治性区划等非文化因素为分类标准的研究方法。中国原系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其有多元文化特色,一个简单的概念,不能表达如此众多的文化类型及其主体,“中国民间文学”概念具有浓厚的政治性及非文化性,笼统性。“中国民间文学”概念之下各民族民间文学特色势必萎缩、同化或衰亡。
中国民间文学研究中的第三个重要概念系“民族民间文学”。1979年冬在兰州召开“全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暨教材编写会议”,为80年代少数民族文学发展拉开了序幕。此后,关于少数民族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民间文学研究全面展开,取得一定成果。中国少数民族学科的自觉时代开始,建立少数民族文学学科的问题被提到日程上来,以“少数民族民俗学”、“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等为名的各种学科纷纷建立,并形成研究机构及硕士点。“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的提出,在当时的条件下是一种进步,有一定的合理性。首先,“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是与“汉族民间文学”相对而言的。“中国民间文学”概念时,民间文学研究以汉族民间文学的研究为主,如闻一多、林惠祥、黄石等,高校所开设“民间文学概论”也多以汉族民间文学为主,客观上形成似乎民间文学即汉族民间文学的观点。“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概念的提出,引导人们有意识地对中国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加以关注和研究,有利于宏扬各少数民族的优秀文化传统。其次,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有其显著特征。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有鲜明的民族性,历史上由于各民族所处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不同,生活习惯、心理素质不同,性格特点、审美观念、表达方式及艺术兴趣不同,使各民族民间文学有鲜明的民族性,它们不同于汉民族的民间文学。“少数民族民间文学”概念的提出和使用,将“少数民族民间文学”个性从“中国民间文学”的共性中解放出来,有一定的正确性、科学性,是民间文学研究深入的结果。但“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并非是一个完全科学的定义,有些地方仍可商榷。(1)“民族民间文学”与“汉族民间文学”区分,很大程度上是以人口数量等非文化因素为标准而作的民间文学分类,我们知道文学及民间文学的分析研究应注重文学或民间文学的自身属性,而非人口多少等非文化因素,文化类型模式本身并不能简单地以数量分。(2)“文化”“民族”“人口数量”等概念混乱组合是中国民族学领域的一大弊端、“文化”的构成因素是极多的,人口数量只是文化构成的因素之一,不同文化的鉴别应以其性质为标准,对“民间文学”等的分类,只要有创造该种文学的共同体及完整的文化体系存在,就不能作这种以人口数量为主的划分。(2)“少数民族民间文学”与“汉族民间文学”是一个不可相提并论的概念,以“民族”概念来衡量,“少数民族”不是一个相对于“汉族”的具体的共同体,没有什么统一的文化特征,“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因对“中国民间文学”的反思而产生,但本身又成为一个排斥民族文化差异,不承认主体文化特征的概念。在中国许多情况下,“少数民族”概念广泛使用,形成了在中国似乎只有两种文化属性的共同体及其文化,即汉族与少数民族、汉族文化与少数民族文化的局面。事实上,中国的少数民族中有文化属性完全不同的共同体,如从宗教上看,有以佛教文化、伊斯兰教文化、萨满教文化为主的群体;从生产方式看,有以农业为主的,有以牧业或狩猎为主的;从社会制度看,有的自史前社会,有的从奴隶社会,有的从半农奴社会过渡而来;就语系而言,有的属孟高棉语系,有的属阿尔泰语系,有的属汉藏语系等。显然“少数民族民间文学”也是个极空洞的概念,它未能将五十五个少数民族区别开来。
总之,中国民间文学基础理论的研究经过数辈人的努力,虽然取得很大成绩,但关于汉文化、汉族民间文学、各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的研究从理论上未能深入,熟知本民族文化的人士未能对此作探入研究,理论研究未能从“少数民族民间文学”“中国民间文学”等非文化物理性抽象类概念中摆脱出来,不以文化性质相对论为基础,仅作些简单归纳、综合推理,不作具体分析,只能得出些类的特征,而非个性特征。除汉族以外,尚未出现一部真正反映某一民族民间文学特性的著作。当然,以这类概念为基础的理论研究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民间文学”的一些共同性。另一方面,“民间文学”是一个排斥或不强调民间文化主体特殊性、文化差异性的概念,它对民间文学仅作简单的归纳总结,一般意义上的解释。“中国民间文学”“少数民族民间文学”初步认识到“民间文学”中民间文学与其滋生文化背景及创造主体和载体关系的重要性,但对“民间文学”主体的认识仍不具体,仅从数量、地域、政治行政区划等物理性因素角度去探讨。事实上,对民间文学深入的研究决不能脱离其具体的文化主体,民间文学的产生、存在、发展决不是抽象、空洞的,而是具体、实在的,民间文学创作、传承及变异都与特定的主体不可分。民间文学是特定民族的心声,反映特定民族的社会生活、民族精神、心理特征及民族性格等。民间文学的研究不能忽视特定的主体,两者是相互依存的。通过对民间文学的研究可认识到民间文学主体,同时对主体的研究又可帮助我们认识民间文学客体。所以,特定民间文学的研究必须使用特定的民间文学概念。
“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的提出,就试图避免民间文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已经存在的一些弊端,走出一条民间文学及其基础理论探讨同特定主体相结合的新路子,运用已取得的基础理论研究成果,对藏族民间文学的普遍性及特殊性进行深人探讨。“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的提出以下列几个方面为前提:首先,承认文化相对论的理论,即任何属性的文化,不论是强大还是弱小,都有其合理性及相对价值,都有自身存在、发展的权利,都有与其它性质的文化同等的地位,此为建立藏族民间文学学科的认识理论基础。其次,藏族有悠久的历史,有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有为世界瞩目的独具特色的文化类型,其中民间文学是藏族文化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至今仍在民间广泛流传发展、这是“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提出的物质基础。第三,“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承认藏族民间文学与汉族及其它民族民间文学不同的特征,强调特定民间文学主客体的同质统一,从而使“民间文学”研究从无主体或主客体不同质的困境中解放出来。这是最为重要之处,实际上无主体的民间文学如同离开水的死鱼堆,无表情,不生动。“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提出,就是要使每一个人看到如青海湖中的鱼一般的存活、流传于藏族人及藏族文化长河中的民间文学及其特征、第四,国内外藏学研究成果为“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概念的提出提供了理论基础。
二、建立藏族民间文学学科的意义
(一) 藏族具有悠久的历史,光辉灿烂的文化,其中民间文学及民间文化又是最为绚丽的奇葩。从学科体系看,藏族有形成于7世纪以后的十科十明,与现代的学科相比较,藏族的此种学科体系虽在其产生时期有一定的进步性,但随着世界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发展,社会科学及自然科学的分科向综合及分化的角度发展,学科分工越来越细,《当代新学科系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介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国内外社会科学的新学科,社会科学及与自然科学相互渗透的综合性学科边缘学科及分支学科共计140门。在西方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化进程中,政治、经济、文化等迅猛地发展。但藏族由于受自然及人文条件的影响,不论在物质还是在精神领域未能完成这一转变,学科的发展也就呈现停滞不前的局面。各个领域建立新兴的学科以使藏族文化能与现代科学体系发展接轨是当代藏族人的重任。藏族具有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藏族传统的十明学中,如小五明中的诗学、戏剧、工巧明等对民间文学有所涉及,但涉足不探,未作系统的研究,故建立专门的藏族民间文学学科,挖掘、继承、宏扬藏族民间文学已势在必行。
(二)“藏族民间文学”概念的提出及学科的建立,有助于我们更探层地、更全面地认识藏族文化。一般认为藏族文字记载历史始干公元7世纪前后,此前藏族的历史文化都靠口头传承,可以说藏族民间文学是藏族人民的综合性口碑史。即使文字产生后,许多民间文学作品仍在民间产生、流传、变异,记录了藏族人一代代的生活、对传统民间文学的审视及反思,有助于更好地继承和发扬藏民族优秀文化传统。
(三)藏族民间文学在中国及藏族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勤劳勇敢的藏族人民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民间文学,从短小的谚语至长篇巨幅的史诗,无不闪耀藏族人民智慧的光辉。藏族民间文学以其丰富多彩的内容,生动形象的语言,具浓厚民族特色的艺术形式,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领域内独树一帜,在中国乃至世界特殊领域占有重要地位。首先,藏族民间文学滋生于世界极富特色的自然、文化背景,表达了世界特殊群体的特殊情感及反映了特殊生活。藏族雄踞于令别的群体望而生畏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及边缘地区,世代生息繁衍在这个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中,不断创造、长期选择形成适应于此特殊自然及社会环境的一系列社会制度及其它各种意识形态及经济基础。藏族人为世人树立了人类在特殊自然环境中的生活方式及相关的各种文化制度模式。藏族民间文学既是藏族人生存方式之一,又是藏族人思想情感的直接表达,实现生活的艺术反映。藏族民间文学的此民族特性足以使其在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此外,与其它民族相比较,藏族的日常生活与宗教密不可分,宗教融于日常生活的每一个领域。藏族民间文学亦被深深打上宗教的烙印,藏族的宗教变革在民间文学中有相应反映,如“格萨尔”史诗中的本教与佛教。近年来不论作为一种信仰还是作为研究对象,藏传佛教日渐为世界注目。藏族民间文学对于藏传佛教民俗宗教的研究或于宗教与文学的关系研究都有重要意义。
藏族民间文学在藏族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藏族民间文学可以说系藏族文学乃至整个藏族文化的源头,是后来藏族形态众多分支学科之母。藏族民间文学起源于远古,其中神话、传说、史诗等体裁真实反映藏族古代先民关于天地万物、人类氏族等起源的认识,为我们研究藏族先民原始思维模式、世界观、审美观等提供了可贵资料。总之,藏族民间文学产生、传承、变异、发展的历史,实际上是藏族人民意识形态的发展史。藏族民间文学对于全面把握藏族社会文化具有重要作用。
(四)学习藏族民间文学,有助于我们建立科学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认识到藏族劳动人民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地位及作用,从传统的宗教神话及统治阶级历史观中摆脱出来,故有较大的文化历史认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