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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语教育：现实与困境
——青海省同德县双语教育调研笔记
青海同德县接受双语教学的学生 王远新 供图
同德县地处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东南部，辖两镇三乡。县境南部的秀麻、河北两乡是纯牧业乡，中部的尕巴松多镇、唐谷镇是农牧结合地，紧邻黄河和巴曲河的巴沟乡是农业区。藏族是同德县的主体民族，占户籍数总人口的89.75%；汉族占全县总人口的9.28%；土、回、撒拉、蒙古、东乡、满等6个民族合计仅占全县总人口的0.97%。
2007年3月底至4月中旬，中央民族大学和英国救助儿童会一行11人来到同德县，就语言使用、语言态度、双语教育、教材使用、教师培训等问题进行了调研。
乡村：母语的强势
同德县的语言大环境是藏语，汉语方言的普及不是很广泛，更谈不上普通话的推广了。我们调查的藏族家庭的日常用语几乎都是藏语，甚至其他民族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也都会说藏语。
唐谷镇是个牧业镇，在那里，我遇到的3名被调查者都是藏族——一位29岁的年轻父亲、一位16岁的初二男孩和一位正在陪孩子输液的26岁年轻母亲。他们的汉语程度正好呈阶梯状，第一位勉强能听懂我的问卷内容，个别地方要借助翻译；小男孩大部分问题要借助翻译；而这名妇女就完全听不懂普通话了。镇上的商店、诊所等公共场所也都使用藏语，连当地汉语方言都很难听得到。
巴沟乡下巴村是个农业村，汉语普及程度较之唐谷镇要好一些，但人们在日常交流中更多使用的还是藏语。我随机调查了4位村民，两位汉族，两位藏族。他们说，藏族同胞平时还是使用母语交流，用汉语方言能勉强和他人交流，但很少说；而村上的很多汉族既会说当地方言，也会说藏语，可以满足不同场合不同对象之间的交流。
印象： 从这两个乡镇的语言使用现状来看，目前藏语在乡村还是处于强势地位的。但由于受教育程度的局限，很多村民只会讲藏语，却不会写藏文，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县城：汉语方言和藏语齐头并进
尕巴松多镇是同德县县政府所在地。小镇不大，依山势从上到下共有3条街。我们对税务局家属院、西大街和新村进行了大范围的入户问卷调查。
在税务局家属院和西大街的调查很顺利，这里的住户即使不会说也大多能听得懂普通话，日常生活中同时使用藏语和当地汉语方言，因为镇上的民族成分相对复杂，还有很多从外地迁过来的住户，要满足与更多人的交流就必须掌握一种当地普遍使用的交际语，即当地汉语方言；而藏语通常就限于藏族同胞之间的交流。新村由于是新建村，村民的汉语水平较之前两个调查地显然有些差距，入户调查需要翻译人员的帮助。我调查的4户中有3位藏族（25岁的年轻母亲、35岁的国家干部、43岁的家庭妇女）和一位回族（65岁的退休教师）。43岁的藏族妇女一点普通话都听不懂，平时外出买菜时能用汉语方言进行最简单的日常交流；65岁的回族教师能听懂普通话，会说当地的汉语方言和藏语，他回答问题时都用方言；其他两位藏族平时也是同时使用藏语和汉语方言进行交流。
印象： 镇里的语言使用情况总体上是藏语和汉语方言平分秋色。
汉语得到充分的重视：观念在变化
我接触的所有被调查者几乎都认为汉语（普通话）、汉语文对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语言文字；学校和政府都应该加强汉语和汉语文的教学和宣传推广（一名唐谷镇的家庭妇女除外，她认为除了藏语，其他语言文字都没有用，包括藏文）。人们普遍认为，学好普通话是必需的，藏族家长也都希望孩子能够学好普通话。在唐谷镇托斯村和巴沟乡下巴村，即使没有上过学的人也都清楚地意识到普通话的重要性，而且人们的观念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以我在新村调查的65岁的回族老人家庭为例，他的妻子是位藏族妇女，在我访问他们家时，她还穿着藏袍、头发梳成很多条小辫子，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给我倒上茶端来了炸果子。这位回族老人和老伴的孙辈有14人，其中9人上了藏校，3人上了汉校，还有两个没有到上学年龄。当我问及希望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哪一类学校时，老两口说：“看他们父母的意愿吧，我们倒是希望送汉校，否则以后上不了重点大学啊！”他们的一席话正反映了很多少数民族群众的困惑：想学习本民族语言、接受本民族教育，但为今后的出路着想，又不得不放弃这一愿望。
在尕巴松多镇西大街接受我访问的一位44岁的藏族妇女，家里生意很忙，她的丈夫也在一旁听我们的对话。她家的3 个孩子上的都是藏校。我问他们：“如果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会选择把孩子送到哪类学校？”“会送到以普通话教学为主的学校。”他们没有过多地思索。
印象： 汉语在当地居民的心中已经占据了很高的地位，汉语文教育也在逐渐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在对待汉语以及让孩子接受什么样的教育这一问题上，人们的观念在发生着变化。
城镇：母语走向何方
在我们欣喜地发现人们积极踊跃地学习汉语这一现象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些令人感到遗憾的现实问题。
我们到同德县政府对在这里工作的公务员进行了问卷调查。他们的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问卷进行得相当顺利。我在政府办公大楼随机找到4位被访者，两位汉族（男）、两位藏族（女）。他们的学历都在大专以上，除了一位汉族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当地汉语方言）以外，其他几个人都能流利地用普通话交流。
当我问到希望当地小学加强什么语言的教学时，他们的回答完全一样，即希望加强汉语和英语的教学，没有提到藏语教学。在访问中我还进一步得知，这两位藏族公务员的孩子现在都在上汉校。她们在家里和父母说藏语、和丈夫（藏族）说汉语方言，和孩子说的却是普通话。我问她们：“和孩子不说藏语吗？”她们无奈地笑了笑：“孩子从小上的汉校，不太会说藏语了”，“机关家庭的孩子一有条件就会被送到西宁上学，而到西宁之后，他们也是继续就读于汉语授课的学校。”
印象： 在调查过程中，我遇到的每一位藏族同胞都从心底里希望藏语文今后会有很大的发展，而回到现实，面对自己下一代的出路问题时，又不得不放弃原始愿望，选择实际利益优先。上民族学校就意味着专业和学校选择有很大的局限性，这直接影响到毕业后的就业问题，影响到如何更好地立足于社会，如此，谁还会更多地考虑发展民族文化、发扬民族传统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应该在于国家政策、教育体制。应该让更多的少数民族同胞在学习本民族语言、接受本民族教育这一事情上看到一些实惠，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自发地、欣然地、毫无顾虑地学习本民族语文。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
2007年3月底至4月中旬，中央民族大学和英国救助儿童会一行11人来到同德县，就语言使用、语言态度、双语教育、教材使用、教师培训等问题进行了调研。
乡村：母语的强势
同德县的语言大环境是藏语，汉语方言的普及不是很广泛，更谈不上普通话的推广了。我们调查的藏族家庭的日常用语几乎都是藏语，甚至其他民族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也都会说藏语。
唐谷镇是个牧业镇，在那里，我遇到的3名被调查者都是藏族——一位29岁的年轻父亲、一位16岁的初二男孩和一位正在陪孩子输液的26岁年轻母亲。他们的汉语程度正好呈阶梯状，第一位勉强能听懂我的问卷内容，个别地方要借助翻译；小男孩大部分问题要借助翻译；而这名妇女就完全听不懂普通话了。镇上的商店、诊所等公共场所也都使用藏语，连当地汉语方言都很难听得到。
巴沟乡下巴村是个农业村，汉语普及程度较之唐谷镇要好一些，但人们在日常交流中更多使用的还是藏语。我随机调查了4位村民，两位汉族，两位藏族。他们说，藏族同胞平时还是使用母语交流，用汉语方言能勉强和他人交流，但很少说；而村上的很多汉族既会说当地方言，也会说藏语，可以满足不同场合不同对象之间的交流。
印象： 从这两个乡镇的语言使用现状来看，目前藏语在乡村还是处于强势地位的。但由于受教育程度的局限，很多村民只会讲藏语，却不会写藏文，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县城：汉语方言和藏语齐头并进
尕巴松多镇是同德县县政府所在地。小镇不大，依山势从上到下共有3条街。我们对税务局家属院、西大街和新村进行了大范围的入户问卷调查。
在税务局家属院和西大街的调查很顺利，这里的住户即使不会说也大多能听得懂普通话，日常生活中同时使用藏语和当地汉语方言，因为镇上的民族成分相对复杂，还有很多从外地迁过来的住户，要满足与更多人的交流就必须掌握一种当地普遍使用的交际语，即当地汉语方言；而藏语通常就限于藏族同胞之间的交流。新村由于是新建村，村民的汉语水平较之前两个调查地显然有些差距，入户调查需要翻译人员的帮助。我调查的4户中有3位藏族（25岁的年轻母亲、35岁的国家干部、43岁的家庭妇女）和一位回族（65岁的退休教师）。43岁的藏族妇女一点普通话都听不懂，平时外出买菜时能用汉语方言进行最简单的日常交流；65岁的回族教师能听懂普通话，会说当地的汉语方言和藏语，他回答问题时都用方言；其他两位藏族平时也是同时使用藏语和汉语方言进行交流。
印象： 镇里的语言使用情况总体上是藏语和汉语方言平分秋色。
汉语得到充分的重视：观念在变化
我接触的所有被调查者几乎都认为汉语（普通话）、汉语文对他们来说是最重要的语言文字；学校和政府都应该加强汉语和汉语文的教学和宣传推广（一名唐谷镇的家庭妇女除外，她认为除了藏语，其他语言文字都没有用，包括藏文）。人们普遍认为，学好普通话是必需的，藏族家长也都希望孩子能够学好普通话。在唐谷镇托斯村和巴沟乡下巴村，即使没有上过学的人也都清楚地意识到普通话的重要性，而且人们的观念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以我在新村调查的65岁的回族老人家庭为例，他的妻子是位藏族妇女，在我访问他们家时，她还穿着藏袍、头发梳成很多条小辫子，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给我倒上茶端来了炸果子。这位回族老人和老伴的孙辈有14人，其中9人上了藏校，3人上了汉校，还有两个没有到上学年龄。当我问及希望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哪一类学校时，老两口说：“看他们父母的意愿吧，我们倒是希望送汉校，否则以后上不了重点大学啊！”他们的一席话正反映了很多少数民族群众的困惑：想学习本民族语言、接受本民族教育，但为今后的出路着想，又不得不放弃这一愿望。
在尕巴松多镇西大街接受我访问的一位44岁的藏族妇女，家里生意很忙，她的丈夫也在一旁听我们的对话。她家的3 个孩子上的都是藏校。我问他们：“如果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们会选择把孩子送到哪类学校？”“会送到以普通话教学为主的学校。”他们没有过多地思索。
印象： 汉语在当地居民的心中已经占据了很高的地位，汉语文教育也在逐渐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在对待汉语以及让孩子接受什么样的教育这一问题上，人们的观念在发生着变化。
城镇：母语走向何方
在我们欣喜地发现人们积极踊跃地学习汉语这一现象的同时，也看到了一些令人感到遗憾的现实问题。
我们到同德县政府对在这里工作的公务员进行了问卷调查。他们的受教育程度普遍较高，问卷进行得相当顺利。我在政府办公大楼随机找到4位被访者，两位汉族（男）、两位藏族（女）。他们的学历都在大专以上，除了一位汉族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当地汉语方言）以外，其他几个人都能流利地用普通话交流。
当我问到希望当地小学加强什么语言的教学时，他们的回答完全一样，即希望加强汉语和英语的教学，没有提到藏语教学。在访问中我还进一步得知，这两位藏族公务员的孩子现在都在上汉校。她们在家里和父母说藏语、和丈夫（藏族）说汉语方言，和孩子说的却是普通话。我问她们：“和孩子不说藏语吗？”她们无奈地笑了笑：“孩子从小上的汉校，不太会说藏语了”，“机关家庭的孩子一有条件就会被送到西宁上学，而到西宁之后，他们也是继续就读于汉语授课的学校。”
印象： 在调查过程中，我遇到的每一位藏族同胞都从心底里希望藏语文今后会有很大的发展，而回到现实，面对自己下一代的出路问题时，又不得不放弃原始愿望，选择实际利益优先。上民族学校就意味着专业和学校选择有很大的局限性，这直接影响到毕业后的就业问题，影响到如何更好地立足于社会，如此，谁还会更多地考虑发展民族文化、发扬民族传统呢？解决问题的根源应该在于国家政策、教育体制。应该让更多的少数民族同胞在学习本民族语言、接受本民族教育这一事情上看到一些实惠，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自发地、欣然地、毫无顾虑地学习本民族语文。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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