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下部)
次仁顿珠 著
3
在那句不知道是不是地球上的语言的吵闹声中,牧民们惊奇地发现,原来这些被称为“青年”的人其实是一群年龄没有大小,身材难分高低,皮肤白净,容光焕发,充满朝气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他们身上穿着和泽雄草原上夏季的鲜花一样五颜六色的干净的衣服,乍一看,真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漂亮的人,一个个好象都是从天界下凡的神仙。从那天起,“青年”们的声誉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泽雄草原,牧民们只要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人或者穿着漂亮衣服的人,都会羡慕地说“啊呀呀!像个‘青年’一样潇洒。”。可惜的是,两年之后,他们心目中以往的那种美好形象烟消云散,“青年”们的模样简直像人间的饿鬼,他们的手和脚裂开口子流出脓血,衣服破旧不堪,头发变得蓬乱,全身生满虱子,在呼啸的狂风中,怕农场领导来追捕,毫无目的地游荡在牧村、县城、山谷以及河边,什么死马、死狗、青蛙、旱獭、黄鼠、鼹鼠、鼢鼠,还有被丢弃的骨头、牛羊皮、破靴子。。。草根、树皮等,除了金属、石头和沙土以外见什么吃什么,以至饿死冻死或被狼咬死在荒野上,让生命、身体、姓名、痛苦和快乐完全地消失在遥远的异乡。
因此,在泽雄大地上,“青年”这个词又变成了肮脏、丑陋、厌恶、恶心、可怜、悲悯的代名词,牧民们只要看到一个落魄邋遢的人就会说“呸!看那样子像个‘青年’似的。”甚至见了疯子、哑巴和乞丐,也会叫他“青年”,这一现象一直持续了半个世纪。
从洛桑嘉措眼前无法消失的和心中无法抹去的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有个年轻姑娘突然钻进了他的家,她用一块好象从哪个死人身上撕下来的皮袄裹着刚生下来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可以这样想象,这应该是眼前这位姑娘来到泽雄后不久与一个同龄同乡同一种语言的小伙子相遇相爱并在一块永远不会成熟的青稞地里或者没有人烟的草地上彼此拥抱融合而结出的爱情的果实;也可以这样猜想,现在她的恋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或者也跟她一样被饥饿与寒冷驱赶着流落四处。
姑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洛桑嘉措的阿妈,还示意这个孩子需要吃东西。遗憾的是这时候的牧区也建立了人民公社,牧民们吃饭要按时到村食堂去吃,家里不准留一点食物,不要说给别人就连自己饿了也拿不出一口糌粑来填肚子。人们饿得头晕眼花,走路摇摇晃晃。老人,孩子,甚至年轻人中也有人被饿死,而且死者人数在不断增加。
不但没有饭给别人吃,而且谁家里如果容留了“青年”,一旦被乡(公社)和农场的领导和干部发现,就会进行严肃处理。乡(公社)和农场的干部会经常到牧民家里查看是否藏有逃走的“青年”。洛桑嘉措和阿妈德吉感到害怕和为难,可是,看着冻得全身发抖、饿得有气无力的姑娘和她怀里的孩子,实在不忍心把这母子俩拒之门外,最终,爱怜战胜了惧怕,他们让姑娘俩坐到灶火旁边,掏出旺火让母子俩烤火取暖。
那姑娘把孩子从羊皮中取出来烤火,可爱的小生命除了呼吸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洛桑加措和阿妈德吉同时流下了眼泪。如果有一点能够补充营养的食物,完全可以挽救这个刚到人世的孩子的生命。
那姑娘也清楚现在牧民家里没有吃的东西,可她还是不死心,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搜寻着希望,突然,那双失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什么不肯移动,她伸出右手指了指,洛桑加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时,见到了一把多年以前的羊肩胛骨,那是阿妈德吉用来堆牛粪的工具,上面粘着一点牛粪以外连能够塞满老鼠牙缝的肉都没有。他惊奇地指那块骨头时,那姑娘连连点头。洛桑加措迟疑地捡起肩胛骨递了过去,姑娘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骨头放在入火中,等骨头慢慢变成黑色时,她左手抱起孩子,用右手把骨头从火中取出来在地上翻了一翻,稍微冷却之后咬了一大口“喀嚓喀嚓”嚼了一会,对着孩子的嘴喂起来,不可思议的是姑娘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嘴竟然在不停地咽。
年轻妈妈肮脏的脸上露出希望的微笑,她把脸紧紧贴在孩子脸上呆了一会儿,然后又发疯似的咬着那块烧焦的肩胛骨自己吃了一些,有时还细嚼一阵喂给孩子。
帐篷的天窗里又飘下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的雪花,渐渐地雪下得越来越大。这是要继续下一场大到中雪的预兆。那个姑娘已经不再颤抖了,她只顾咬手里的骨头。倒是洛桑加措的阿妈德吉心里有点紧张起来,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一边不停地往灶火里添牛粪,一边毫无顾及地放声祈祷;“谨祈佛法僧三宝,这些孩子多可怜啊!他们也是有家有父母的人,祈请佛祖保佑他们!祈请仲仓仁波切保佑。。。”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狗叫声和马嘶声,紧接着听到雪地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
让洛桑加措和阿妈德吉感到害怕的是闯进来的这个人恰恰是乡(公社)党委书记柔旦,他是一名来自青海东部农业区的藏族干部。在他的家乡,藏族和汉、回等民族杂居在一起,由于他们都会说一口不是很流利的汉语,所以这些人最早参加了工作,还能很快走上领导岗位,而且数量也是最多的。柔旦当初来到泽雄草原时,只是个翻译人员,可是在短短两年时间里,他从一名普通干部升为这个乡(公社)的党委书记。
柔旦藏蓝色的棉衣外罩着一件很短的黑色藏袍,背着一支长枪,怀里还揣一把手枪。他的主要特点是,心比枪管还直,手比子弹粗暴。这次也不例外,没动嘴巴先出手,不停地抽打着把年轻姑娘赶出门之后,用马鞭指着洛桑加措和阿妈德吉说:“以后慢慢跟你们两个算帐。”
“青年”农场的负责人和干部找到逃跑的“青年”就会拉回农场,至少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但是,乡(公社)领导和干部一旦查到牧民家里窝藏有逃跑的“青年”后把他们赶出去就不管你去哪儿。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把那个姑娘和孩子赶出帐篷,即便不被狼吃掉也一定会活活冻死,因此,洛桑加措和母子俩挡住柔旦跪下磕头求他放过那个姑娘,柔旦不答应,阿妈德吉干脆抱住柔旦的腿子不让走,这下惹怒了柔旦,他猛地踢了一脚,阿妈德吉仰面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柔旦一转身出门骑着马走了。
大约半夜时阿妈德吉醒过来了。她吩咐洛桑加措说:“你赶紧去找那个‘青年’,如果还没有死就领回家来。”
“我怎么能扔下您一个人在家里。”
“我没事,再说,我能死在你前面,是阿妈的福气,你快去吧!”
“可是现在已经过了半夜,那姑娘肯定早就 死了。”
“不会的,一个人要断气哪有那么容易?你已故的舅舅(洛桑加措的师父)他不是经常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你快去呀!”
“阿妈,您别犯傻了,咱们就算今天救了那个姑娘明天还能得救了吗?还不如。。。”
“什么?救命哪有救一辈子的?我看你当了十年和尚念经是。。。”阿妈德吉咳嗽了一下之后失望地摇了摇头说“你不去我去。”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时洛桑加措急忙“阿妈您别这样,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说着立刻出了门。
洛桑加措对找见那母子没有太大的信心,飘雪的夜里根本没法辩清东西南北,加上阿马被踢昏过去后他慌得哪能顾上出去看柔旦把那个姑娘赶往什么方向。他好无目的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大声叫喊:“喂——青年——”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在前方一只狼“喔—-喔——”地长嗥。
他又喊了一声“青年——”,从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喔—-喔——”的狼叫声,接着又听到附近牧民家的狗在狂吠。他在狼嗥狗叫声中绕着牧户群转了一大圈后,连抬脚的力量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