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狂风呼啸>>(下部)
次仁顿珠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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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仓活佛和扎那格西等人被抓进监狱时间不长,泽雄草原的牧民们接到一个命令或者说是通知,要求所有的人在约定的时间内必须到县城。
泽雄寺脚下面积约两平方公里的草地上有一条五十米宽的街道,两旁是大大小小的院子,都是用草皮砌成或用黏土打的墙。每个院子里有几排已建和在建的房子,土块墙壁外刷白灰,屋顶铺有青瓦,这里就是人们所说的泽雄县城。如果看仔细一点,你可以辨出县委、县政府、驻军部队、法院、公安局、民政局、学校、医院、粮油商店、百货商店、银行、邮局等单位,其中最受牧民群众欢迎的是有各种疗效显著的免费药品的医院和医院里态度和蔼医术高明的医生。县城里还正在用被拆除的泽雄寺的优质木材和从黄河岸上砍伐来的树木修建一座具有电影院、礼堂、审判厅和批斗会场等多种功能的庞大的房子,二十多年后,就在这座大房子里,召开了一次大会,会上为仲活佛等少数还健在的人和扎那格西、王爱国等很多在“可怕的日子”里或监狱中死去的人进行了平反昭雪,不论活人还是死者,给每个人发了两包砖茶和一条毛毡,以表慰问和补偿。同时,还宣布从今以后宗教信仰自由,寺院可以重新开放。此后,仲仓活佛毫不吝惜地把属于他本人的四包砖茶捐献给了寺院。这一举动在后来被载入《泽雄寺志》当中,作为仲仓活佛对佛教事业的伟大贡献,足足用三千多字的篇幅进行了详细的表述和赞扬。
洛桑嘉措也领着阿妈德吉来到了泽雄县城。现在他已脱了袈裟,身上那件旧皮袄,是在那个“可怕的日子”里死去或者失踪的父亲以前穿过的。跟其他刚还俗的僧人一样,洛桑加措当初穿皮袄时觉得很不合身,那样子看起来怪可笑的。不但僧人如此,就是农区的藏人以及初到草原的汉人们一穿上牧人的大皮袄,在别人眼里也是不伦不类的,像个小丑一样。就在几年之后,有一个来自农区的藏族副县级干部,他请泽雄草原上鞣羊皮技术最好的一名老人和缝皮袄做工最精的妇女给他缝制了一件无与伦比的皮袄,然后很得意地穿出去,谁知人人见了人人笑,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还以为是鞋子出了问题,去换了一双长筒靴子,可是,那些该死的牧民仍然看着他的样子笑个不停。在那样一个艰苦的岁月里,能让人们笑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见他穿皮袄后的模样有多滑稽多可笑。最后,这位县长大人彻底灰心了,从此再没穿过那件皮袄。
和当时泽雄草原的大多数女性一样,洛桑嘉措的阿妈德吉也没有衬衣穿,她甩着那双几乎垂到肚脐部位的乳房走在大街上。虽然还不到五十岁,但是由于丈夫死于那个“可怕的日子”里,哥哥扎那格西被抓进监狱,家产全都被没收充公等等,旁人眼看着她一天一天地变老,现在如果说她已经六十岁了,不会有人不相信。
街道两旁的墙上贴满了红、黄、绿等不同颜色的长条纸,上面用藏文和汉文写着“热烈欢迎青年突击队!”、“向青年突击队学习!”、“向青年突击队致敬!”、“高举社会主义旗帜,建设祖国大西北!”等字样。
洛桑嘉措原是在整个安多地区享有声誉的大学者扎那格西的门徒,所以在泽雄寺除了扎那格西以外全寺上下就数他学问最高。然而,现在呈现于他面前的这些文字,全是以前研读卷帙浩繁的佛教经典和藏族各类文化书籍时根本没有接触过的词语,按照字面意思,他也解释不清确切的含义,这样一来,如今的他不但外表形象可笑而且内心思想也变得很可笑。
干部们正在组织牧民群众排成两行分别站在街道两边,还给每人发了一朵木碗大小的用纸做的红花说:“大家听好了,青年们经过这条街道时,大家要一边举起红花左右摆动,一边用汉语大喊‘热烈欢迎!热烈欢迎!’知道吗?”
举起红花左右摆一摆手不是很难,问题是还要不停地喊“热烈欢迎”几个字,这对牧民们来说确实是个难题,就像当初仲仓活佛学习藏文文法的时候背诵《三十颂》一样感到吃力,如果要做到发音准确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经过抓紧时间进行反复训练,多数人基本学会了连是不是地球上的语言都难以辨别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日里花眼”这句话。
干部们对牧民群众喊出的“日里花眼”并不是很满意,可是对这个问题,就连王爱国这样一个掌握着泽雄草原上党政军大权的人都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去喊“日里花眼”了。
牧民们站在街道两边大约喊了四个小时的“日里花眼”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了汽车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到后来像雷鸣般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开始恐慌起来,心咚咚直跳,纷纷向正在监狱里自身难保的仲仓活佛祈祷,女人怀里的孩子一个个吓得又哭又闹,尿都流了出来。正在这个时候,东边的天空中一阵一阵地扬起尘土,没过多久,一辆辆卡车出现在了眼前。
王爱国为首的县领导们快步向街道东端走去,让牧民们感到以外的是,汽车都远远地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这时,每一辆汽车上跳出四五十人,个个取出一条白色毛巾擦一下脸上的尘土之后,排成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脸带笑容地走了过来。他们来到街道东端时,王爱国同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握着手说了几句话,然后突然大声喊了一句“热烈欢迎!”
遗憾的是牧民们被突如其来的汽车轰鸣声给吓得还没有回过神来,把练习了一个下午的“日里花眼”和手中的红花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有县上的干部们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叫喊着。王爱国感到很失望,他又大声喊了几遍“热烈欢迎!” 这时,跟着喊“日里花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最后“日里花眼”的呼声淹没了整个县城.